夏日炎炎 情意綿綿

小時候去遠足，路上看到小溪流，同學們喜歡玩一種遊戲--打水漂。撿起石頭往水面丟，小小的圓石在水面上飛躍、旋轉，比比看誰的石頭漂的次數最多，誰的漂得最遠。簡單又有趣的遊戲，就讓小朋友在水邊玩得不亦樂乎。

我們園子的地形依著山勢，有一個凹陷的谷底。雨季時接納山上流下的雨水，造成一道天然的溪流，最後匯入地下大排水管，奔流入海。配合這個天然的地形，我們計劃挖個池塘，也就地勢設計了小小的瀑布。池塘小，玩不了打水漂，我們還是有許多夢想: 春天萬物復甦，”池塘生春草，園柳變鳴禽” 欣賞生氣蓬勃的青草垂柳，無邊春色就在池邊; 夜晚坐在池畔，享受荷塘月色，幽靜安謐，想像著 “鳥宿池邊樹，僧敲月下門” 的境界。 萬籟俱寂中，輕微的敲門聲，噪動的宿鳥振翅聲，聲響中更顯出寧靜 ; 夏日午後急雨，體會到 “柳外輕雷池上雨，雨聲滴碎荷聲” 。輕雷疏雨，雨聲加上荷聲，多麼美麗的自然二重奏。

一切按照藍圖進行，挖掘池塘的過程中，也挖出許多石頭。有巨大的磐石，有形狀怪異的奇石，大小錯落，顏色各異，就近排列在池邊，用水泥固定，成了天然的池緣。池底和小溪流底層舖上厚重的黑色塑膠布，防止水往下滲，最後裝置了循環水流的馬達。硬體工程順利完成後，池裡和池邊的植物也陸續種下。

荷花和蓮花是池塘不可缺少的主角。荷花和蓮花同樣屬於睡蓮科的植物，都喜歡日照和通風。很多人分不清荷花和蓮花，其實簡單來説，荷花有蓮蓬、蓮藕、蓮子，蓮花沒有。

蓮比荷早開花，大約三、四月間就可以見到蓮影了，荷花那時還無聲無息。我們園裡的蓮花花瓣是鵝黃色，中央的花蕊是橙黃色，陽光下浮光躍金。有一次同時開了五朶，我趕緊拍照，名為”五朵金花” ，不是影射老電影裡的五位金花姑娘，只覺得它們是那麼嬌嫩雅緻，像徐志摩詩中寫的， “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，像一朵水蓮花，不勝涼風的嬌羞。”

五朵金蓮花

 蓮花和蓮葉飄浮在池水面。清晨開花，天黑時，花朵漸漸合起來，直到隔天清晨才又開放。朝開暮合，睡態嬌柔，難怪有人稱之為”睡美人”。單朶花可以維持三到五天，接著花瓣片片脫落凋謝，隨著水流漂走。綠油油的蓮葉是不完全封閉的圓形，缺口呈V字形。蓮花可以一直開到九月初秋，那時就如徐志摩的詩: ” 道一聲珍重，道一聲珍重，那一聲珍重裡有甜蜜的憂愁.....”

三千多年前的古書”詩經 國風 鄭風” 裡有一首詩，”山有扶蘇，隰有荷華”，山上長著高大茂盛的扶蘇樹，濕地裡開著亭亭玉立的美荷花，可見歷史久遠的年代已經有了荷花。這首詩歌是描寫女子對男子的俏罵戲謔，也給荷花帶來了一些天真浪漫的感覺。

荷花荷花幾月開？我們池塘的荷花大約是六月登場。荷花的葉柄和花梗都瘦瘦長長的，把花葉托得高高的，上面有細細的短刺。株高大概有一、二公尺，冒出水面，隨風搖曳，正是詩人説的，”一一風荷舉” 。又圓又大的荷葉是從根莖的節上長出來，這個根莖就是我們食用的蓮藕。花朵有粉紅色、紅色、白色、鵝黃色、紫紅色，花瓣大約有十四、五片，中間的花托是倒圓錐形。花朵凋謝後，花托就變成蓮蓬，也從黃綠色變成棕褐色。蓮蓬裡的小孔藏著的堅果就是蓮子。蓮子是所有植物的種子中壽命最長的，靠的是堅硬的種皮保護，聽說經過百年、千年之久仍可以萌芽開花。

出污泥而不染 濯清漣而不妖

荷花中通外直，不蔓不枝，自古以來都是國畫家情有獨鍾的題材，畫荷高手很多。水墨或設色，不論是一片潑墨或白描線條，各種畫荷技巧都能畫出荷的魅力。有人畫出荷的雍容華麗，有人畫出荷的孤傲不桀。一片枯荷葉，一支殘蓮蓬，或是一朵半謝的荷花，卷舒開合都優雅，都有它出污泥而不染，冰清玉潔的儀態和性格。明朝的八大山人、徐渭，近代的齊白石、張大千都是畫荷名家。西方的印象派大師莫內也深愛睡蓮，他的奇凡尼花園中有植滿睡蓮的池塘，他生命最後三十年創作的主題就是睡蓮。畫裡重重叠叠的光影，如夢如幻般的色彩變化，兩百五十幅 ”池塘.睡蓮” 系列，畫出睡蓮的溫柔嬌艶，也畫出他一生的鍾愛。

我也愛蓮

荷花生長的速度非常快，一點點花苞才剛露臉，大約兩星期後，花朶就開始綻放。清晨開花兩、三小時，又嬌羞的閉合，隔天再開，時間增長一點，逗人開心似的，慢慢加長開花時間到十小時，第四、五天後，一瓣瓣花凋落，剩下蓮蓬。

花瓣凋謝 獨剩蓮蓬

荷花的花苞叫做”菡萏” ，我非常喜歡，百看不厭。和我有同好的是蜻蜓。坐在池邊，經常可以看到來訪的紅蜻蜓、藍蜻蜓。正如南宋詩人楊萬里寫的，”小荷才露尖尖角，早有蜻蜓立上頭。” 整個夏日，幾乎天天可以看到飛來飛去捕食蚊蟲的蜻蜓，飽食之後，調皮地立在荷尖上休息。牠的視力非常好，是眼睛最多的昆蟲，飛行能力又強，一下子高飛入雲霄，一下子回轉倒頭，更可以後退飛行，非常有趣精彩的表演。每次看著，不禁要唱”飛呀 飛呀 看那紅色蜻蜓飛在藍色的天空.....”，可以説，我們家小小的池塘就是牠的王國，在風中不斷追逐牠的夢。在池邊工作，也會看到蜻蜓在尋找配偶，交配，產卵。成語”蜻蜓點水” 就是描述蜻蜓產卵，繁殖後代，把種族延續下去。

亭亭玉立一菡萏

這些年的夏天，池塘和小谷底成了我們的避暑勝地。我們坐在白楊木下的石凳上，看著身旁的生物百態，每個時刻都有意料之外的驚喜與震撼，縱使炎夏也感到些許清涼。

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頭

漢代流行的民歌 ”江南可採蓮，蓮葉何田田，魚戲蓮葉間，魚戲蓮葉東，.....”，為了欣賞魚戲蓮葉間的美景，我們也在池塘裡養了錦鯉。幾隻紅身白花紋，色彩鮮艶的錦鯉，游姿靈活，霸氣又優美地穿梭在蓮葉間，可以讓我們駐足池邊許久，目光追隨著牠們游動不停。

大魚帶小魚 魚戲蓮葉間

卿卿我我 游來游去

直到大白鷺鷥光臨。全身白羽毛、黃喙黑腿、尖長利嘴，體型高挑、頸部細長像S形的大白鷺鷥經常在我們社區的高爾夫球場出現，有一天竟然飛來我們園裡。牠在池塘邊慢慢地踱來踱去，一會兒又久久不動，直立半天，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，像是在等待覓食。聰明的錦鯉大約也意識到有不懷好意的敵人出現，藏匿在蓮葉下的水㡳，不敢輕舉妄動。

大白鷺鷥喜歡池塘和沼澤

我們還沒有現身驅趕，大白鷺鷥已經振翅高飛。那時，荷花還沒有長出水面，我們就用防鳥吃樹上水果的網子蓋住池面，保護錦鯉。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。

一天早晨，一隻冒失的無毒大黃蛇溜到池塘，身體被防鳥的網子卡住，動彈不得。在天空中盤旋翺翔，準備捕食的庫柏鷹馬上俯衝下來，用雙腳利爪緊緊地抓住大黃蛇。蛇被網子纒住，不斷掙扎，鷹拉不出來，憤怒地啄著蛇身。不輕易放棄的鷹再次升空，繞了一圈，二度俯衝下來。接連幾次，蛇已經不動了。我只好剪破網子，拉出大蛇。那天，正好一位朋友有事過來，看到我用工具拎著一條蛇，沒有多問，匆匆離開，可能嚇得説不出話來。

羽毛像斑馬似的，一道深棕一道米白的庫柏鹰，經常在我們的天空飛翔。有一個黃昏，眼光銳利的鷹快速衝到離池塘數步之遙的坡上，捕獲了一隻野兎。在我們四目注視下，公然大快朵頤，吃起晚餐。我們也見怪不怪，你吃你的佳餚，我做我的工作。

當然不是天天面臨這些血腥的畫面。鵬搏萬里，鷹揚九宵，天空無限大，鳥雀自由飛。有幾種鳥也許視我們為家庭的成員，經常過來打交道。領地意識強烈又好鬥的棕煌蜂鳥，常常在我們面前表演特技，像直昇機一樣，忽上忽下，又特別把池塘當做牠的舞台來獻技。有一隻西叢鴉住在池邊的山坡地，我一出現，就迫不及待地飛來打招呼。前兩天看到一個破裂的藍色小蛋殼，也許我們多了一隻小鴉！走鵑、雉雞、金翅雀、知更鳥、啄木鳥⋯都飛來走去，自由自在。大王斑蝶已遷徙，小小粉蝶仍造訪。

青蛙合唱團的主唱

不久前，一個鄰居在社群網站詢問，誰家的小貓不見了，躲在她家後院裡，請來認領。我一看照片，不禁失笑，這不是山貓嗎？我們家是牠們的後花園，經常來逛逛，近距離拍照，牠也不躱閃。隔了半天，鄰居又寫了，有人告訴她那隻是小山貓，野生動物單位來捕捉，要放生山區，卻找不到蹤跡了。我心想，牠們來去自如，也不必理會，只要注意自家的幼童和寵物就好了。

夏夜交響曲是由貓頭鷹和哀鳩做背景伴唱，擔綱的是蛙鳴大樂團。一片喧嘩，此起彼落，可以持續整個夜晚。報載日本有人提出訴訟，認為鄰家花園的蛙鳴是噪音，令他失眠，當然敗訴。蛙鳴蟬噪，也許有人聽了厭煩，那就是大自然的聲音。

夏天晝長，在戶外活動的時間也多了，更增添許多樂趣。靜坐池邊，唧唧蟲鳴、啾啾鳥語、潺潺的水流聲、瑟瑟的風吹響，一會兒沈靜，一會兒喧鬧。自然界的一切時而活潑，時而安祥，有時令人驚艶，有時令人詫異。處處是風景，萬物皆有情，正如王國維”人間詞語” 説的 “一切景語皆情語”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