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頭 & 鋤頭

我們都各有不同的理由喜愛園藝。有人就是愛植物、愛大自然；有人希望美化家園；有人想要創作，把花園當畫布發揮。也有人把園藝工作當作體能運動來鍛鍊，還有人只想走出家門，到戶外吸收新鮮空氣，增加芬多精。有些人想法很單純，只要看到植物長大就開心，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成長。還有人希望改善我們的地球，先從自己的花園做起。

不管什麼原因，都各自樂在其中，也各自得到益處。兒子就曾經問過我們，為什麼那麼沈醉在庭園工作。我的回答是，身體方面，吃自己栽種的蔬菜水果，絶對是有機安全營養又好吃；勞動步行，搬運重物，可以幫助維持體能，增進骨頭、關節、肌肉的健康；要操作各種工具器械，可以增強四肢和手指的靈活度，這些都是有益的運動和體能訓練。心理方面更是獲益良多，園藝工作讓人心靈平靜，頭腦清楚，忘掉煩惱，培養毅力，尤其是接觸泥土，其中的微生物，牝牛分枝桿菌，可以刺激大腦產生血清素，活化腦細胞，覺得放鬆，增加幸福感。事實上，花園已經成了我們的工作室、畫室、書房、攝影棚和喝下午茶的地方。

這兩年疫情肆虐，每個人的生活都有很大的變化。醫學專家鼓勵大家，儘量走到戶外。開放的空間，流動的空氣是比較安全的場所。所以這兩年來，許多人把住家的活動範圍延伸到戶外，也趁機美化庭院，栽種更多植物。種自家人每天食用的蔬菜，已經成為一種風潮。記得前年初，疫情剛開始，上網買各種蔬菜的種子，全部售完，都買不到，只好用手頭現有的，蕃茄、甜椒、絲瓜、苦瓜、魚翅瓜、南瓜等，播種培育。蔥、洋蔥、馬鈴薯、蕃薯、紅蘿蔔就切段切塊插種，也都有很好的收成，想吃的時候，隨手摘取，菜園成為廚房的一部分，當起自耕農。

這時，想起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克努特漢姆生 Knut Hamsun。他是挪威人，1921年寫了一本書”大地的成長” “ Growth of the Soil”。他肯定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，是相當保守的傳統觀念，他説，”因為我屬於森林，屬於孤獨”，這不就像疫情中的我們，自耕自食，拒絕社交活動，孤獨地守著家園。他的書也讓我們重新思考人與自然界的關係，體會到人的一生能夠與土地共同成長，是最幸福的一件事。

大多數人在人生的某個階段，多多少少玩過泥土。童年時期，在竹籬笆前種株牽牛花，在後院一小方塊地上養棵葡萄。成年後的我們，才比較可能有設計和營造自己的庭園的經驗。有人有大片土地，有人也許只是彈丸之地。可能是大樓裡的陽台或屋頂上的花園。有的靠山，有的靠海，有人臨近溪湖，有人毗鄰沙漠。有些地方春夏秋冬、四季分明，有些地方例如我們南加州，濕冷的日子少，乾熱的日子多。位置、氣候和生活方式不同，設計出來的花園也不一樣。

當初，庭園設計師和我們討論心目中的庭園。我們一致認為，和大自然接軌是最終的目標。這些年經營下來，也一步步趨向理想。不用人工柵欄，利用植物做樹籬是原則之一。不像金屬、木材或合成的材料做成的圍欄，一裝上去，馬上可以看到成品。樹籬需要時間成長。我們用了幾種不同的植物當做樹籬，高達十幾呎的是日本女楨，較矮的是黃楊灌木，有的部分是用直立型的迷迭香。為了增加庭園色彩，還用了綠珊瑚。它的顏色隨著季節變換，夏天翠綠，冬天橘紅。樹籬的作用主要是劃出界線，用來和街道隔開或庭園內分區。通常用的植物是常綠喬木、灌木或藤蔓。一層一層的樹籬，可以保護隱私、擋風避塵、減少噪音、節省用水。對野生動物、昆蟲和鳥類，樹籬提供牠們食物，是牠們的庇護所，也是牠們築巢造窩的場地。

層層樹籬 擋風避塵

每個人在設計自家的花園時，內心深處的喜愛、思念、感覺，無形中表現出來。也許是在某個地方旅遊時，看到的一片青青草原；也許是在外婆家爬過的一棵樹；也許是老朋友贈送的一束花。這些記憶都可能啓發我們的決定。

為了讓戶外活動更豐富、更有趣、更舒適，視覺、聽覺、嗅覺、觸覺和味覺都應該斟酌。平衡感非常重要。就像寫文章做詩詞，措詞造句要適當謹慎切題，選擇植物也一樣，品種、大小、形狀、顏色、栽種位置，都影響庭園的設計，滿足自己的審美觀。園藝活動，可以説是挑動主人文學、藝術、音樂的細胞。

要成為一個園藝工作者，需要具備熱情、喜愛和願望，多看看別人的花園、多了解大自然、多聽聽別人的經驗、多閲讀有關的書籍，都會幫助做一些正確的決定，找出主題，改善技術。譬如，陽光充足的地方，種大紅或深紅的花朵，色彩更鮮豔；紫色藍色的花朵種在斑駁的光影下，更加美麗。喜歡在月光下散步，種有香味的花朵在步道邊，心情會更舒暢。希望庭園是親友團聚，節日慶祝的地方，蓋一道矮牆、鋪一片草坪，多一點可坐的地方；配合城市生活快速的節拍，流動的水聲和溫暖的石頭都可以舒解身心。生活忙碌，沒有太多時間打理花園，觀賞草就很適合。現在能源缺乏，可以多種一些耐旱耐乾的植物。有人舖水泥地代替種植物，以為可以省水，事實上對節約能源是背道而行，水泥地吸熱，室內需要更多的電力來冷卻。種些抗旱遮陰的植物，反而省水省電。

現代庭園的趨勢是種多年生草本和觀賞草，像噴泉草、芒草、狼尾草、紫針草，紫針草是加州州草。觀賞草也會開花，白色、淺棕色、乳黃色或紫色。撒播不同野花的種子，混生在一片綠草中，或生長在岩石縫裡，顯現出自然風光。加州罍粟花、天人菊、大波斯菊、香雪球、紫錐菊、洋甘菊是我們喜愛播種的野花。相對於一株株栽㮔，播撒比較簡單。混雜不同的野花，有點變化，又在某些部分重複，看起來就有連貫性，中間再穿插不同的高度，凸顯出特性。視覺上，百分之七十結構性的植物，填充百分之三十次要的植物，感覺比較豐富。

我們還利用現成的自然資源，從地底挖出各色各樣、大大小小的石頭，搭建了石頭牆、石頭小溪和紅石池塘，可坐可立，一一成為獨立的景觀。

紅石池塘

一年四季農事忙，春耕夏耘，秋收冬藏。我們的園林工作也跟著時序走，一年到頭都有得忙，也在不同季節享受不同的喜悅。當初的理想是，每個月都有不同的花開，四季都有不同的水果摘，已逐漸實現。哲學家説，” 園丁種完植物可以退出了，大自然的手會做最後的修飾。” 但願如此！

在園裡工作，使用各種工具是必要的。修剪枝葉花朶樹籬的各種剪刀、鐵鍬、鋤頭、鏟子、耙子、噴壺、义子、水管、長短手套、梯子，都是必需品。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，就像有些女人總覺得少一件衣服，我常常要購買各種工具，總是少了一項。去年為了鬆軟草坪的土地，幫助空氣流通，促進草根生長，穿著一雙釘鞋走來走去，像踩高跟鞋一樣。

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

要改善土壤，控制野草滋生，除了有機木屑和松針，利用落葉是最理想了。楓樹、槭樹、楓香樹、白楊木、銀杏、紫薇、法國梧桐都是落葉喬木，秋冬樹葉凋落，用吹葉機把厚厚的一堆落葉吹到灌木叢裡，讓它們在冬天的雨水下慢慢腐化，其中的黴菌、細菌把土壤變成腐殖土，還能保存土壤的濕度，度過乾旱季節，土壤也更肥沃。另一部分的落葉收集起來，在烈日下曬乾，再用碎葉機打碎，放在樹木周圍，是最好的天然肥料。

化作春泥更護花

植物自我繁殖的能力超出想像。園裡不請自來的植物很多。加州胡椒樹原先種了三棵，目前至少有十棵，都是種子由風吹或鳥獸帶來。山坡上高大的松樹有八、九棵，都不是我們種的，可能是鄰居家的松子經過動物的搬運，在園裡落地生根；白楊木成倍地生長出來，紫藤從個位數，至今超過三十株。仙人掌已經從東一叢西一簇，到現在的萬里長城；噴泉草最奇妙，不知何時，自我生長在門外的街邊，長得整齊劃一，成為一長排。橡樹非常珍貴，樹葉形狀美，樹型也優雅，家園的那兩棵橡樹一定是鳥兒從附近帶來的。無花果非常美味可口，三棵野樹結的果比自己種的那棵還多。冬青樹結著紅色漿果，增添冬天美景，也不是出自我們的手。開著粉紅花朵的檉柳，淺藍花朵的加州丁香，紫色碎花的墨西哥鼠尾草，白色小花的鳶尾花，紅色的觀音蘭，在家園裡開得熱熱鬧鬧，還有石縫中青翠的蘚苔，滿山遍野的薄荷草，都是自我繁殖而來。當然有些是我們特意培養扦插，也都長得非常迅速健康。像綠珊瑚、薰衣草、玫瑰花等。

自我繁殖 熱鬧精彩

苔痕上階綠

園子裡經常有各種野生動物來玩，看到一群鹿來吃玫瑰花，早就順其自然，爭一隻眼閉一隻眼; 山貓、郊狼來造訪，拍個照做紀念，牠們也就迤迤然鑽進仙人掌叢離去；棉尾兔愛啃草皮，見了人也不怕，你走近一步，牠退後一步，繼續牠的大餐；西叢鴉和冠藍鴉的記憶力驚人，住在池塘附近，每天出門採橡實，蒐集來的食物藏在安全的地方，等著過冬。看到鳥兒滿載而歸，就跟著歡欣喜悅。最有魅力的是啄木鳥，鑽啄樹木裡甲蟲、蝽蟲的幼蟲，真的就是入木三分，全憑嘴硬，有時不容易找到蟲，就聽到牠啄個不停，有節奏感的咯咯咯聲，在空中飄盪，非常有趣。哀鳩最會隨遇而安，仙人掌叢、紫藤蔓之間都可以築巢，簡簡單單，隨隨便便，不愛豪宅，違章建築也安之若素。庫伯鷹常來玩，順便抓隻兔子回去當晚餐。池塘裡蜻蜓點水，青蛙鳴聲不絶於耳。我們的庭園就是一個大家庭。

山貓野鹿野兔的大家庭

蝸牛啃樹葉、水果、蔬菜，看到一個個破洞，讓人恨得牙癢癢。想到牠們需要吃含鈣的植物來養牠們的殼，而孵卵的鳥兒又得尋找蝸牛當食糧，因為鳥媽媽得靠鈣來製造蛋殼。就讓鳥兒來處理蝸牛吧！自然界一物剋一物，又一物養一物。螞蟻、蝴蝶、蜜蜂都是傳播花粉的功臣，尤其是蜜蜂。為了歡迎蜜蜂，更期盼牠們家族興旺，我們種了很多本地原生的植物，營造一個健康的環境讓牠們棲息生活。曾經有過七萬隻蜜蜂住在園中假石裡。各種野花是牠們的最愛，這也是我們種野花的原因。還有各種香草像九層塔、薰衣草、迷迭香，還有黑莓、藍莓、紅莓、梅花、李花、柑橘、木蘭、馬德拉的驕傲等，加上野生的芥末、酢漿草、蒲公英、野生薊⋯，吸引很多花粉傳播者來和我們共享園林。

人類在計劃居住範圍，也應該考慮其他野生動物和昆蟲，我們拿走牠們太多的食物、居所和窩巢，不要等到牠們絶跡，才明瞭已經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。尊敬所有的生命，保持親密的關係，是我們應該學習的功課。

大多數人都嚮往田園生活，對接近自然充滿了憧憬。於是有旅行冒險、野地露宿、漫步冥想、登山健行的活動，甚至歸隱山林。三千多年前的詩經上寫著，”野有蔓草，零露溥兮” ，”風雨淒淒，雞鳴喈喈” ，”蒹葭蒼蒼，白露為霜，所謂依人，在水一方”，都是耳熟能詳的句子。詩人當中，東晉時期的陶淵明，唐朝的王維，寄情於山水田園。陶淵明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，完全融入村民生活，自闢的桃花源，如人間天堂，對後世影響巨大。王維充滿了隱士氣息，”行到水窮處，坐看雲起時”，琅琅上口，鏗鏘有力，不愧人稱” 詩中有畫，畫中有詩” 。

西方有許多文學家也愛歌頌自然，像歐洲的濟慈、華滋華斯、歌德等，美國的恵特曼、梭羅、繆爾，都愛追尋自然，響往曠野，關懷大地。華滋華斯的一句名言可以代表，”請來沐浴在這造物者的恩澤，譲大自然當你的導師。” 

我們只要走進大自然，聆聽大自然的聲音，學習到的絕對是無窮無盡。套一句李清照的詞，”山光水色與人親，説不盡，無窮好。”

山光水色與人親

後記：以上是我一月十二日應加州爾灣讀書會IBC邀請，線上演講 ”斜槓人生--案頭 & 鋤頭” 的部分內容。當天參加者眾多，反應也相當熱烈，我非常感動。改善地球從自家花園做起，其實也是我的願望。

讀書會員人才濟濟，當天已有兩位詩人寫詩鼓勵，劉天擎的” 斜槓人生更非凡” ，莊謙信的” 鋤頭案頭聽講記” ，讀完士氣大振，讓我伏案桌頭，揮汗鋤頭更起勁，披荊斬棘也更有力了。方光梅會長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去享受陽光的大度，領略土地的野趣。

無需跋山涉水，翻山越嶺，只要走出去，認識一棵樹也好，欣賞一朶花也好，都會帶來寧靜平和。我很高興能和大家分享大自然的美好，就像德國哲學家歌德説的，”分享歡樂，歡樂加倍!”

“ A joy shared is a joy doubled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