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下的袐密 童心與大自然
外甥女香香的七歲兒子小亨利經常來家園玩耍，在花草間奔跑，綠野中嬉笑，聽故事，唸童詩。背著小背包，到果園幫忙摘蘋果、撿芭樂、收石榴，採金橘。兒子忙著捕捉他的身影，拍攝相片。他還曾在兒子製作的電影裡扮演一個角色。小童星根據導演的指示，走在林間小徑，仰躺在茵茵青草地上，都是他熟悉的場景，演出十分自在。
前些日子，我倆坐在圍繞著接骨木樹的木椅上，一起讀童書 ”Dinosaurs Before Dark”。亨利忽然説，”我買了一個東西，要送給你當聖誕禮物。”我一聽大喜，問他 “什麼東西？” “不能告訴你，這是一個祕密。”
我很好奇，問香香，她説，”亨利自己用零用錢在學校的聖誕禮物車買了一個東西，已經包紮好，還貼上貼紙，我們都不知道是什麼。他只偷偷告訴我，和大自然有關。”
包著綠色彩紙的禮物放在聖誕樹下，我每天看到就猜一猜，這小傢伙送什麼和大自然有關的禮物給我呢？
聖誕夜家人團聚，晚餐後拆禮物。我迫不及待地打開這個袐密禮物。哇！果然和大自然有關，是 ”2025年海景月曆”。我們一起翻看著這些美麗的海景風光，第一頁是冰島的鑽石海灘，千年冰山在日出朝陽下，洶湧海浪中，閃耀著晶瑩剔透的光彩。
接著是日本的禮文島，日本最北的海上離島，可說是日本的盡頭。綠色的海岸上，歐白芷Angelica 開滿了乳白淺綠的野花，天然階梯通到大海。
加州中海岸的Big Sur大瑟爾去過多次，每每沈醉在狂野的壯闊美景中。面對驚心動魄的太平洋，浪花衝擊礁石，背後是高聳的懸崖山脈，岸邊木樁鐵鍊下是紫中一點白的星辰花Sea Lavender，從初夏開到隆冬。
不久前才去了希臘，陽光、海水和岩石還深印在腦中，看到月曆中的希臘海景，仍怦然心動。浩瀚的蔚藍海洋緊接著峽灣中淺藍泛白的海水，數艘小船飄浮海上。風掀起波浪，在陽光下，形成藍色的點點碎片。浪漫的風光，令人迷醉。
亨利去年到西班牙旅遊，每天都去海灘玩，看到熟悉的Basque Coast西班牙海景圖，格外興奮。其他幾國的海景，藍天浮雲，海洋白沙，翠綠椰林，巨岩峭壁，美不勝收。這份珍貴的禮物，可以欣賞一整年，亨利説，禮物和大自然有關，也指出重點。這和他經常在家園林中玩耍，與自然貼近，時常觀察戶外的點點滴滴不無關係。
兒子從小就愛去郊外跑跳嬉戲，聞聞花香，找找石頭，逗逗小蟲。有一次去日本，一片草原上開滿白色小野花，年幼的他摘了一朵送給媽媽，留下珍貴的回憶。如今成人，每年一家三口自由行，他還和幾位好友定期登山、潛水、泛舟、攝影，保持活力和創意。
亨利在我們的園裡，也有種種樂趣，我們玩的花樣很多，收集種子是其中之一。橡實、羅漢松果、金蓮花、蕃茄和一些草本花種，完整地採集下來，放在白紙上晾乾。這時就是算術時間了，數數看，有幾種不同的種子，每一種有多少顆，那一種比較大，那一顆比較重，一堂有趣的科學課。測量植物的高度也是簡單的度量衡課，每個星期長高長寬多少，就像他去檢查身體，醫生告訴他的成長記錄。
種子分別放進乾淨的玻璃瓶裡，我們製作一些標簽，註明植物的名稱和採集日期。他還不懂這些名稱，只在一旁看，但知道等到來年春天，這些種子可以種在泥土裡，對於四季的變化也有一些概念了。他明白，種下這些細細的種子，只要有個小小的洞，一點點泥土，輕輕地壓，加上一絲絲陽光，一滴滴雨水，和微微的願望，足夠了，就能讓它成長。這時可以鼓勵孩子發問，為什麼植物需要陽光，植物怎麼喝水，為什麼泥土裡有蚯蚓，對植物生長有好處。再大些的孩子可以談談葉綠素和光合作用，是腦力激盪的時刻。園林工作有益於思考，培養耐心，靜待植物成長，建立責任感，自己種的，自己照顧。種不活，長不好，認知環境因素，從錯誤中學習。
去年冬天雨水充沛，有時忽然一陣雨，泥土成泥漿，脫下鞋，踩泥巴，在脚趾縫中，濕濕軟軟，黏黏乎乎，亨利不喜歡，我也不勉強，擦淨抹乾穿好鞋。其實在泥中跑來跑去，弄髒手腳，對過敏、氣喘，甚至自身免疫性疾病，都有益處，加強免疫力。其他的體能活動，挖泥土，提水壺、拉水管、推小車、背果菜，使用全身不同的肌肉，他上了幾年的跆拳道，還會配合幾招動作，對健康絕對有利。更不用説，吃自己栽種的蔬果，新鮮又營養。他愛吃蘋果、香蕉、黃瓜、蕃茄、椰菜和菠菜，用餐時常問，這裡面有什麼植物營養素？有蛋白質、維他命、礦物質嗎？聽起來他也學到這些蔬果可以促進腦子發育，幫助認知功能。
他看我們把㕑餘剩果收集起來，放進大桶，一層有機土，一層㕑餘，層層堆積，半年後就是有機肥料。愛護地球，關心環境的觀念已漸漸養成。
壓花和製薰香劑是我常做的工藝。罌粟花、薰衣草的花朵和葉片採自園裡，自然風乾壓平，簡單地保存住花葉的美。迷迭香、檸檬片、橘皮、肉桂隨意混合配製的薰香劑，增加室內的芬芳。他在旁邊看，自己在畫紙上畫花畫草，有時用樂高積木拼出一束花。植物的顏色、質感、氣味，幫助打開眼睛、鼻子和耳朵，感覺更靈敏，創造力更豐富。
在草地上吹泡泡，放風箏是更有趣了。就如清朝詩人高鼎寫的”兒童散學歸來早，忙趁東風放紙鳶。” 草長鶯飛，春風拂柳，捕捉戲玩空中飄飛的泡泡，或興緻勃勃地放出長線，看風箏越飛越高，笑聲盪漾，樂不可支。風在樹梢鑽進鑚出，風大膽地吹落一地落葉，風無懼玫瑰和仙人掌的利刺，泡泡乘風飛，紙鳶隨風飄，告訴亨利，空氣流動形成風，風可以傳播植物的花粉和種子，幫助植物授粉和繁殖，上了簡易科普課。
在池塘邊看水上微波，正巧黃葉隨風落下，用細樹枝划開水面浮萍，都讓他聚精會神，安安靜靜地看個半天。他還學爸爸釣魚，拿著長樹桿綁了線，假裝垂釣，怕驚走塘裡的錦鯉，要我們噓聲禁語。唐詩中寫道 ”路人借問遙招手，怕得魚驚不應人。” 純真的童趣和專注，古今皆同。有一次買了幾隻金魚，讓他放到池裡。看著魚兒一溜煙地游走，聽到水中咻咻嗖嗖的聲音，”魚兒呢？魚兒呢？” 水很冷，水很清，水很靜，我們的魚兒要舒服地睡覺了。
接近大自然的兒童不會傷害小昆蟲，瓢蟲、蜜蜂、蝴蝶、蜻蜓、蟋蟀、蟬都是好朋友。兩千五百年前的”詩經” 在中國古代，是孩子們認識草木蟲魚的讀物。”詩經.幽風” 寫著”五月螽斯動股，六月莎雞振羽。七月在野，八月在宇，九月在戶，十月蟋蟀入我牀下。” 先民依照季節的變化，順應自然的法則和規律，對昆蟲生態也觀察入微。五月螽斯也就是蟈蟈，開始用腿行走，六月莎雞就是紡織娘，兩隻翅膀摩擦發出鳴聲，七月飛到野外，八月到了住戶的屋簷下，九月就躲進屋子裡，十月蟋蟀鑽入熱炕下取暖了。
“點水蜻蜓款款飛”，園裡紅蜻蜓、藍蜻蜓還有黃、黑、紫或混色蜻蜓，過橫塘，停曲檻，處處可遇。”穿花蛺蝶深深見” 色彩斑爛的翩翩蝴蝶，尤其是罕見的帝王斑蝶，是亨利追逐的對象。就如宋詩人楊萬里寫的” 兒童急走追黃蝶，飛入菜花無處得。”，就聽到他的媽媽跟在後面喊，”慢慢跑！小心跌倒。” 捕蝶的歡樂和無處得的焦急失望，是在訓練情緒控制的能力，也是思維方式的處理。
園中鳥雀眾多，天空高處屬於鷹的版圖，仰頭看牠翱翔，好似飛近太陽，忽然像一道閃電，從山頂飛衝下來。美洲知更鳥、蜂鳥、家朱雀、哀鳩、珠頸翎鶉、西叢鴉，經常在身邊飛翔，亨利知道那隻西叢鴉是我的好朋友，我一到園中，牠常飛來打招呼。他看到就叫，”你的朋友來了！” 看到書上的照片，馬上指出Blue Jay。
啄木鳥和大角貓頭鷹經常是只聞其聲，不見其影。咯咯嘟嘟聲和咕咕呼呼聲，此起彼落，不知來自何方。偶而會聽到布穀鳥的叫聲，不禁聯想到英國詩人William Wordsworth威廉華滋華斯寫過的一首詩 ”To the Cuckoo 致布榖鳥”。詩人從孩童時期就被大自然中的花、水、雲、空氣等景物吸引，寫出千古流傳的詩。我們曾經去過他的故居Dove Cottage 位於英格蘭湖區Lake District，湖光山色，寧靜優美。
在”致布穀鳥”詩句中，”......我躺在草地上，聽你疊聲鳴唱，
宛如在山間迴蕩，
仿佛在近旁，
又似在遠方。
你的囀鳴在山谷迴響，
伴著花朶和陽光，
帶著我到
回憶往事的幻想。
………當年我還是小學生，
曾傾聽相似的啼鳴，
我上天下地尋找，
從叢林到樹梢至天空。
……….我此刻躺在平野，
聽著你的歌聲，
我衷心聆聽，
直至回到金色童年。........
布穀鳥和天地萬物都棲息在這神奇又縹渺的凡塵，願大自然陪伴著每個孩子度過充滿愛和希望的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