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老的樹,見果不見花
日本有一個四字熟語 “櫻梅桃李”,意思是櫻花、梅花、桃花、李花各自展現其獨特的美麗。花期、樣貌、色彩、芳香有所不同,卻是獨一無二的。桃花紅,李花白,櫻花似雪,梅花清雅。四種不同的花朶贏得人們讚賞的眼光,雖有差異,無需比較,各有其真實的自我,自由發展的空間。各有千秋,不必相比擬。
有一種花絕對不和其他的花朶一爭長短,也不鬥姸爭奇,更不需要利用鮮艶色彩來招蜂引蝶。看不到它含苞待開的羞態,也見不到百花怒放的盛況。它悄悄地把自己藏起來,不讓人看到,內斂低調,樸實無華。這就是”無花果” 的花。
無花果的花朶隱蔽在封閉的囊狀結構裡,叫做”榕果”,或”隱頭花序”,花和種子都在花序裡面,外面看不到。事實上,一個果裡面有三千到四千朶花和種子,並非真正”無花”,只是”隱花”。榕果為小花遮風擋雨,保護得滴水不漏。想在無花果樹裡尋花,可就徒勞無功了。
無花果Fig 學名: Ficus carica 是桑科榕屬的一種落葉小喬木。家園裡山坡上長著四棵,一棵是十多年前栽種的”虎斑無花果 Tiger Strip Fig”,隨後幾年,另外三棵悄悄地在東邊坡地上長出來。可能是附近的種子通過昆蟲和小動物傳播,野生野長,漸漸成樹。四棵的結果時間錯開,我們從六月採果,直到十月。
節氣到了秋分,菊殘荷枯,園中秋山秋水染上金黃。果園裡,小紅燈籠似的石榴掛在細枝上;胭脂紅的火龍果緊貼墨綠莖條;由蔥翠轉茄紫的百香果,掛滿藤蔓;樹梢頭、結著逐漸紅熟的蘋果;柿子霜紅引來滿樹鴉;瓜藤上懸垂著深綠的栗子南瓜;季節最後一粒小玉西瓜顯得格外孤單。瓜瓜果果,柑黃橘綠,秋梨正爽脆,橄欖熟成黑,是收成的時節。接著,一場秋雨一場寒,要休養生息了。
坡頂的野生無花果樹最先結果。飽滿卵形的果子,迎著朝陽,朱赤絳紫。單個在枝條上生長,發育到2至4英寸長,直徑約2英寸長,就成熟了。無花果樹的淺根系蔓延得非常廣泛強勁,是樹根最長的樹。它穩穩地站在山坡高處,傲視四方。較少人爬上斜坡摘果,經常任它掉滿地,與鳥獸共享。
身為園丁,得登頂工作,累了就坐在樹下,隨手撿起地上的果子擦擦,合齒一咬,汁液四濺,柔軟甜蜜。這棵樹的品種是 ”Black Mission” ,紅艷果肉,紫黑表皮。
汗水、泥土、陽光加上大地的贈禮,四周蛙聲一片,秋蟲低吟淺唱,瑟瑟秋風微拂,耳邊彷佛響起義大利作曲家韋瓦第的小提琴協奏曲”四季” 的”秋” 。快慢快的三個樂章,令人舒暢開懷,幾乎想跟著音樂歡歌起舞,慶祝庄稼的豐收 。
好友傳來一張她家的無花果樹照片,四隻紅冠鸚哥棲在樹上,正暢快地大咬大嚼無花果。她説,來了七隻,一拿起手機要照相,就飛走了三隻,否則更熱鬧有趣。翠綠的羽毛和樹葉顏色相似,若非看到鮮紅的冠羽,萬綠叢中露出數點紅,還不容易注意到牠們。適中的體型,大概有幾片樹葉大小,是全球數量稀少、瀕危的物種。
曾在附近的國家公園看過紅冠鸚哥,飛行快速但淺促,成對或一小群同飛。看到遊客經過,就發出尖銳的啼叫聲打招呼。根據鳥語專家研究,鳥兒會互學溝通,共同覓食,還有牠們專用的語言文法。也許有一隻紅冠鸚哥恰巧飛過朋友家,看到結滿果子的無花果樹,趕緊發出鳥語訊息,呼朋喚友,共享美味。
朋友説,每顆果子咬一口,就不吃了,繼續亂啄亂咬,挑三撿四,樹上幾乎剩不了幾個完整的。我笑説,紅冠鸚哥嘴挑,野鳥相呼應,都來試試甜不甜。
西果園栽種的”虎斑無花果”,是秋天早餐必有的一道水果。清晨從樹上輕輕一扭,沾滿朝露的熟果放入竹籃。果葉已漸轉黃,不久即將隨秋風而飄落。冬天一到,樹葉掉光,直至明春三到五月發芽,接著如聖經記載,”無花果長葉,就知道夏天近了。”
飽滿的小果球,黃底綠條紋的表皮,光滑細膩,薄如蟬翼,帶皮吃,剝皮吃都行。對半切,有淡淡的果香,紅色果肉帶一條條白色絲狀物,咬起來脆脆的,那就是小花變成的。嚐起來有蜂蜜、蔓越莓、草莓加柑橘的複合風味,有人説像果醬,糖分的確是高一點,我們也不多吃。軟糯甘甜,入口即化。拌入沙拉或優格,清爽可口。
它被譽為”長壽之果”或”生命之果”,是非常健康的水果,富含蛋白質、維生素、礦物質、膳食纖維及抗氧化成分。保護血管,促進消化,養顏美容,強化骨骼。除了果實,葉子和根部皆可入藥。”本草綱目”記載,”無花果可開胃止瀉”。
無花果是雌雄異株。果球的底部有一個小孔,稱為果孔,有些品種需要靠”榕小蜂” 或叫做” 無花果蜂” 授粉,這是一種身長只有1毫米的小蜜蜂。果孔就是它的專用通道。無花果和榕小蜂建立互惠共生的關係,相輔相成,榕小蜂在裡面產卵授粉,最後亦在榕果中死去,共同完成授粉和繁殖的工作。西元前300多年,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已經觀察到這些現象。
那麼吃無花果會不會吃到死蜜蜂,吃素反而變成吃葷?這就不用擔心。無花果品種近千,分為原生型、普通型、中間型和斯密拿型四個系統。目前商業栽培最廣泛的多半是普通型,已經進化出單性結實的能力,不需要榕小蜂傳粉受精,就可以結出果實。家園中的幾棵都是普通型,不會吃到死蜜蜂。
唐代白居易寫道,”若離本枝,一日而色變,二日而香變,三日而味變,四五日外,色香味盡去矣。” 他指的是荔枝,不易保鮮,採摘、封蠟、裝甕,快騎送到長安,孝敬楊貴妃。無花果也有類似的特性,熟透後極易變質,也經不起擠壓。為了新鮮,枝頭摘下,馬上清洗,放入冰箱,否則容易腐爛,更別談色香味了。如果大量生產,可以做成無花果醬、無花果派、無花果乾,或泡茶釀酒,都能保存美味。
家園中的無花果樹已經長到約9英尺高,樹幹平滑潔白,心形樹葉大如手掌,有淺淺的三裂到五裂,摸起來有點粗糙,樹型獨特美麗。它們喜歡溫暖乾燥的氣候,排水良好的砂質壤土和充分的陽光,每年晚冬早春修掉老枝,隔年果子結得更好。
無花果樹是萬年古樹,地球上歷史最悠久的樹種。考古學家在約旦河谷附近的村莊遺址,發現了11,000多年前的炭化無花果實。另有化石顯示,公元9400-9200年前它就存在了,也是最早被人類馴化栽培的植物,比小麥還早了一千年。原產地是地中海沿岸、中東和小亞細亞地區。
唐代的典籍”酉陽雑俎” 描述無花果: ”…無花而實。實赤色…味似甘柿。”。可以推斷,唐代中期無花果已在中原地區栽培。其實西元前200年的漢代,它已經沿著絲綢之路東傳入新疆。至今維吾爾族人還延續波斯人的發音,叫無花果 ”阿驛 anjir”,意思是”結在樹上的糖包子”。我問了伊朗朋友,她説發音沒錯,但不知道無花果是”糖包子”。我倒認為”糖包子”這個名字可愛又傳神。
從世界古代史到現代史,無花果在文化、宗教、藝術上,都是最重要的植物。它象徵繁衍昌盛、浪漫幸福、神聖傳統、自由希望、豐饒富庶、公義真誠、智慧力量.…。
聖經中稱無花果為”神聖之果”,多次提到。亞當夏娃用無花果葉遮體,迦南地區有了它,被賜福為流著奶與蜜之地。聖經上還説,”人人都要坐在自己的葡萄藤下和無花果樹下,無人驚嚇。”,沒有戰亂和恐懼,多麼美好的生活。
佛教中它也極具代表性。佛陀在菩提樹下悟道,而菩提樹是桑科無花果屬的植物,無花果別稱”菩提聖果”。斯里蘭卡有一棵”聖菩提樹”,是最古老的無花果屬植物,於西元前288年種植。
今年七月,地球化學會議發表了一項研究成果,科學家發現無花果樹可將二氧化碳變成石頭。
樹木會吸收空氣中的二氧化碳,進行光合作用,提供自身所需的生長能量和物質。現在研究團隊發現,東非肯尼亞Kenya的無花果樹可以從吸收到多餘的二氧化碳,以碳酸鈣形式儲存在周圍的土壤中。碳酸鈣是岩石的主要成分。也就是說,種植無花果樹是減少碳排放的一種方法,幫助減緩氣候變遷,改善空氣品質。
無花果樹真是魔法無邊,令人著迷,豐盛又奧祕,俘獲了無數人的舌尖和心靈。古老的樹,賜給今人的禮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