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情如火 金蓮花
兩千三百多年前,戰國時期詩人屈原在”離騷” “九章” 中,寫著:”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。” 古早之前,木蘭、秋菊都已經入餐飲。北宋蘇東坡不忍心牡丹花在雨中凋零,沾染了污泥穢沙,乾脆用牛酥油煎炸殘落的花瓣,配上一盞清香裊裊的桃花茶,是大文豪賞春應景的美食。梅花開時,眾人欣賞它的傲雪凌霜氣質,陶醉在清芬藴藉的暗香裡。南宋詩人楊萬里愛梅花愛到肚子裡,寫下” 老夫自要嚼梅花。” 可以想像他爬上梅樹,摘下大把大把的梅花,還説,”嚼盡寒花幾杯酒。” 吃一把梅花飲下一杯酒,狼吞虎嚥,酣暢淋灕,著實過癮。
走進大自然,一年四季有美點。所以俗語說:”春吃花,夏吃葉,秋吃果,冬吃根。” 花園總能滿足舌尖上的喜愛。
家園裡,長著千花百草,春夏秋冬都有可以入饌的花花果果,根莖葉葉。現在正值春剛過,夏之始,花開得盛,葉長得茂,處處是可用之才。松花拿來炊飯,紫藤花做成藤蘿餅,香椿葉涼拌豆腐,野生帶花蕊的油菜花薹可以做衝菜。庭園工作累了,摘一把新鮮枸杞嚼嚼,頓覺精神百倍;採一些玫瑰、茉莉、薄荷泡茶喝,偷得半日閒。就地取材,烹調入饌,秀色可餐。其中,我經常用的是金蓮花。
栽種金蓮花的歲月長久,不知從何時起,它們總是在家園裡,這裡一叢,那裡一簇。果園裡有幾個破舊的陶土盆,隨意丟進了一些金蓮花的種子,一轉眼豐盈茂盛的檸檬黃花朵溢出盆外;石頭花園裡,石縫中露出一抹金黃,是金蓮花;一汪碧波旁的小山丘,長了一大片,黃澄澄的花朵覆蓋了野草閒花,分散在紫色迷迭香地被的周圍,對比顏色絢麗耀眼,是金蓮花;老梅樹蔭下,金光燦燦盎然生長,照亮了周邊的土地,正是它;薰衣草坡中,像一把烈火,紅紅焰焰穿插蔓延其間的,也是它。微雨過,小荷翻,金蓮花開得絢爛,大白天點燃了一個個火把。細長莖蔓攀爬在石頭牆、纏繞在棚架上、鑽竄匍匐在菜園裡,或從陽台垂掛下,懸在半空中搖蕩。
不必費力栽培它們,聽其自然,撒種也好,自播也成,扦插也行。處處生存,蓬勃長大。不拘泥土種類,壤土、黏土、鹽鹼土都無妨,多孔鬆散、排水良好的土質就更好。貧瘠的土地,種過它,植株枯死分解後,帶來氮、鈣、鎂和其他礦物質,幾年後土質大大改善。全日照、半日照都行,六個小時的溫和陽光就很適當。雨水澆水多寡不苛求,避免太強太多就行。
金蓮花有的一年生,也有的多年生,一年到頭常開花。它大約有八十多個不同品種,五片薄薄的花瓣,直徑大約四、五公分,背後有一個小小的漏斗狀支架,藏有花蜜。花朵顏色鮮豔奪目,大多是單色:橘紅、橘黃、桃紅、緋紅、粉紅、乳黃、橙黃、鮮紅、暗紅、櫻桃紅,還有的雙色,靠中心處雜有另色條紋,或黃中帶白,紅中帶紫。最近撒下一些新的種子,會開黑金蓮花,正拭目以待。花謝後結的果有三部分,表面有菱紋,各藏著一粒大種子。種子相當堅硬,播種前,我們會用砂紙磨,或搓子搓,泡在水裡一夜,埋進土裡,大約兩星期就會發芽。深綠色的圓形葉子,從中心散出淺綠的紋路。長在半陰處的葉子比較大,可以如手掌大小,形狀就像迷你版荷葉。
靠近金蓮花,總會遇到勤勞的蜜蜂和迷人的蜂鳥。蜜蜂搧動翅膀,忽高忽低,忽快忽慢,最後毅然決然地鑽入火熱的花心,採足花蜜了,又慌慌張張地逃走。正在整理花朵時,聽到頭頂後方轟然一聲,不必回頭,也知道蜂鳥來了,鮮艶的紅金蓮花朵吸引牠們來拜訪。忽上忽下,炫耀式飛行,徘徊身旁。璀璨如寶石的羽毛閃閃發光,細細的長喙正在吸食花蜜,享受盛宴。
金蓮花是傳播花粉的蜜蜂、蝴蝶和蜂鳥最喜歡的花卉之一,它更特別的是犧牲自己,保護其他的植物。種在菜園最好,喜歡吃包心菜、花椰菜、白菜、茄子等的害蟲,像蚜蟲、南瓜蟲、黃瓜蟲、小菜蛾,還有蝸牛和毛毛蟲會被金蓮花吸引過來,不去吃別的蔬菜。常見到金蓮花葉上千瘡百孔,它也無絲毫計較,好像在宣告,來吃我,別吃它們,能解救其他的蔬菜就值得了。
美麗的金蓮花在園中,是最佳配角,長勢強,低維護,適應好,多功能,帶來諸多的好處。它是蔬菜,是香料,是藥草,是花卉,也是果實,是每個花園不可缺少的角色。
”紅樓夢” 書裡的金陵十二金釵,有人以花相擬,林黛玉如芙蓉,薛寶釵似牡丹,史湘雲像海棠。有的冰清玉潔,有的雍容華貴,有的樂觀豁達,各具風貌,也暗喻她們的性情和遭遇。金蓮花是草本植物,嬌小玲瓏,如小家碧玉。也許風雅之士會把它編排在十二金釵的副冊裡,配上王熙鳳的丫環平兒。端莊秀麗、獨立堅強,祥和安忍,有見解,會思考,伶俐機敏又八面玲瓏。放在那裡,長在那裡,順境逆境都可以生存,該吞忍時吞忍,該潑辣時潑辣,該犧牲時犧牲,這都恰恰是金蓮花的習性、長相、長處和滋味。
金蓮花,又叫做旱金蓮 Nasturtium 學名是Tropaeolum majus,希臘語,意思是英文的 trophy 戰利品。古羅馬帝國打勝仗後,把敵人的鎧甲和武器掛在戰利品紀念柱上。金蓮花圓圓的葉子就像盾牌,鮮紅的花朵就如同血染的盔盾,因此得名。majus是形容詞 ”偉大”。卡爾林奈在十八世紀為所有物種命名時,大概想到古羅馬的這個情景,所以金蓮花的學名從希臘語翻譯過來,可以説是”偉大的戰利品紀念柱”。
它是十字花目旱金蓮科旱金蓮屬植物。原產地是南美洲和中美洲安地斯山脈,從墨西哥到智利。十六世紀時,西班牙人征服中南美洲,在叢林中發現了金蓮花,帶回歐洲。它的葉子吃起來有一股芥末似的辛辣味,很像水芹,被稱做”印地安水芹 Indian cress” 。有人吃到金蓮花,包括花、葉、莖和種子,辣得衝鼻,初次嚐到的人會大吃一驚,以為吃到哇莎米。俗名 Nasturtium 在拉丁語的意思是扭曲的鼻子nose-twister,辣到鼻子都扭成一團了。
還是中文名字”金蓮花”比較親切溫暖,沒有戰爭恐怖的血腥味,也不像扭鼻子的滑稽可笑。花朵金光閃閃,火紅燦燦,葉子田田如碗蓮葉,茂密圓潤,名符其實,十分恰當。不過中文裡還有另外一種金蓮花,學名是Trollius chinensis,屬毛茛科金蓮花屬,夏季開黃花,花瓣層數多又大,通常野生在草原,拿來泡茶氣味清香。
旱金蓮的種子用鹽糖醋醃製,可以代替酸豆capers又名山椒,做地中海料理時用得上。二次大戰時,因為運輸困難,人們用金蓮花的種子磨成粉,代替黑胡椒粉。
餐桌上的金蓮花更是美。花葉都可以吃。家人聚餐,餐桌中央擺飾,插上一盆金蓮花,或穿插在當季花朵當中,尤其配上藍色或紫色的花,色彩更突顯。也可以隨意把花瓣和綠葉撒在桌布上,明亮鮮艶的顏色讓人食指大動。我喜歡用它的花葉做沙拉,加上各色對半切的小蕃茄、草莓、藍莓、芝麻葉,拌上橄欖油、意大利黑醋和胡椒粉,風味辛辣,簡直就是漂亮的辣妺兒,讓人驚喜連連,更獲得豐富的維他命C和鐵。不愛辛辣味的成人或小孩,可以把金蓮花當做擺盤裝飾,用眼睛吃就好。它是天然抗生素,泡杯金蓮花茶,有益呼吸道感染,也有人把它剪成碎片,幫助小傷口癒合。我會在碳烤櫛瓜比薩,新鮮出爐時,撒上起司和金蓮花瓣,黃、綠、橘、褐,味道獨特,色澤舒暢。
喜歡金蓮花的人很多,美國麻省波士頓的 Isabella Stewart 花園博物館,自1919年開始,每年四月的傳統是從博物館三樓,垂直掛下養殖的金蓮花藤。兩大叢像瀑布似的橘紅花朵,在濃綠的小荷葉襯托下,分別在庭院的兩個陽台對稱地沖瀉到地,驚人地壯觀宏偉美麗,宣告春天的到來。
畫家莫內也是金蓮花的忠實熱愛者。他在一八八三年搬到巴黎近郊的小鎮吉維尼定居,蓋出夢想中的花園。我們去拜訪過。看到不同品種,色彩繽紛的金蓮花,像地毯般舖開,沿著步道栽種,或攀爬在小坡上。他的畫中經常出現金蓮花為背景。不像睡蓮系列,有清楚鮮明的主角。金蓮花是一叢叢靜靜地在一旁,陪襯著畫中的女士。只有少數幾幅,如”藍色花瓶裡的金蓮花”,是明顯的主角。我有一個水瓶,印著這張畫,隨身攜帶,飲水時欣賞一下那七朵黃色金蓮花。因為他如此著迷於金蓮花,同時他們十四位畫家第一次開畫展時的隔壁街名就是Nasturtium,Edgar Degas建議用它做為他們的組織名字,不過其他人反對,沒有被採納,不然今天我們會稱這個畫派為”旱金蓮派”,而不是”印象派Impressionism”。
還有許多藝術家畫金蓮花,像那幅頭戴黑帽、手戴黑手套,坐在藤椅上讀書的女士,背後攀爬著橘黃、明黃的金蓮花。Fox 的這張畫,如詩如實,如真如幻。俄國畫家在奧卡河畔的莊園,畫著優雅的淑女靠著長滿金蓮花的露台,這是他許給妻子的美好願望。
野獸派大師 Henri Matisse 亨利馬蒂斯更喜歡金蓮花,他說,一些金蓮花足以在身上產生情感,觸發內心的世界。”金蓮花和舞蹈” 是馬蒂斯一九一二年表現主義的代表作,有兩個版本,兩個不同的花瓶,一紅一綠,一片片圓形的葉子像冒泡似的往上升,三朵金黃色的花朵垂在下方,三位裸體舞者圍繞在擺著金蓮花瓶的三角桌舞蹈。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收藏了第二個版本。曾經看過這幅起舞的畫,聯想到的是青春活力、無拘無束、自由自在及歡樂愉快,就如同金蓮花一樣。









I saw this flower(yellow) growing in St Petersburg in Russia between the stone wall and street paving tiles in Summer of 2011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