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秋白楊
前有美景,我舉步前行;
後有山色,我舉步前行;
上有晴空,我舉步前行;
下有小草,我舉步前行;
環顧四周,風光旖旎。
我出門走走,一切不快拋諸腦後。
春去秋來,四季交替;
微風輕拂,輕鬆如昔。
直到地老天荒,
踏上崎嶇小徑,
我快樂地舉步前行。
每當走在池塘邊彎彎的小路,我總愛在心中默念這首美洲納瓦霍原住民族的祈禱文。
順著山勢地形,池塘位於家園的最低窪處。三面山坡,池塘連結的是蜿蜒小步道,也是我每天徘徊留連的地方。經常來回走走看看,或者坐在石凳上,聆聽大自然的各種聲音,欣賞每一朶小野花,逗逗不時出沒的蜥蜴,聞聞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享受季節變遷的微妙。
一汪小池的周邊有四、五十棵白楊樹環繞,一年四季色彩和形態的轉換,令人讚嘆不已。現在正是橙黃橘綠,樹樹皆秋色,山山唯落暉的季節。層層金黃的秋色染在法國梧桐、槭、楓、銀杏的樹葉上,遠處夕陽餘暉灑満了蕭颯的重重秋山。數樹深紅出淺黃,黃燦燦的白楊樹林,伴著紅紅火火的楓葉,正式登上絢麗的秋之舞台。
不像松柏,盤虬臥龍,終年長青; 不似柳樹,枝葉婆娑,婀娜多姿。傲然挺立的一排白楊樹,春夏之初,嫩葉翠綠,秋冬之際,轉為杏黃,寒冬來臨,枯褐乾葉鋪滿地面。落葉喬木,四季分明,變化多端。
白楊樹是楊柳科楊屬植物。英文裡 poplar、aspen、cottonwood 翻譯成中文,都叫做白楊。它們屬於同一個家族,大多生長在北半球,歐洲、北美洲常見,中國西北地區很普遍。喜光耐旱,抗寒又耐熱,荒漠沙岸、輕鹼土壤,都能生長得很好。Poplar 大約有將近三十個品種,我們家種的是Lombardy poplar 倫巴第白楊,也有人稱它做義大利白楊。
不同品種的白楊樹,樹幹顏色各異,有的白,有的灰,有的黑,我們的白楊樹幹是深褐近黑色,也有人叫它為"黑白楊 "。樹葉顏色有的淺綠,有的深綠,還有白色的。葉形有的細長橢圓,有的底部圓、前端尖,有的三角形,有的有鋸齒狀,形形色色。我們的是前端稍尖的心形,也像是菱形,邊緣有微齒狀。白楊木一根根圓柱狀的樹幹,表皮粗糙,瘦瘦高高,筆直地伸向天際,可以高達五十呎到一百呎以上,寬度也將近十呎。細小枝椏一束束地緊緊靠著主幹向上生長,沒有旁逸橫斜,也不向外發展,整齊劃一,偉岸俊俏。
有的白楊木會開花,一串串紅色或淺綠淡黃的小花朵。倫巴第白楊春天會開細小極不顯眼的小花,談不上觀賞用,也沒人注意到它們。有些楊樹到了春天,雌花有白色絮狀絨毛,會擕帶著種子漫天飛散,傳播繁衍下一代。四月飄雪,非常浪漫,卻造成許多人過敏的困擾。幸好倫巴第白楊沒有這個問題。
當年選擇種白楊樹,首先是喜歡它的色彩變換,和美麗的外形。十多株沿著街邊種下,前面是一排樹籬。很快地,它們迅速成長,已經高過樹籬,成為第二道樹牆,嚴嚴密密,保護隱私,也是擋風固土的綠牆。
陸陸續續,池塘附近已形成一片白楊樹林。剛開始,外子會鋸下主幹側生的枝幹,直接往地下一插,數個月後,新芽萌生,又多了活生生的一株新樹。對照顧庭園的人來説,這是它的缺點。樹易長易活,速度又快,地底的根也東竄西藏。不知何時,這邊多了一棵樹,那邊又新添了一株苗。稍不留意,驚奇連連。才從土裡露出不盈一握的細枝,數日後已是有模有樣的小樹。幸好離房屋車道都有一段距離,不會傷害地基,掀開水泥。後來我們也時時小心,連根拔除不請自來的小樹苗,維持一定的數量。經常還會看到從石頭縫隙中鑽出一棵小白楊;或樹被砍伐後,樹樁堅強地活下來;甚至還有延展到幾十公尺外,從庭園的另一端冒出來,頑強的生命力總會讓它努力找到出路。
胡楊樹是生命力強大的一種楊樹,也是屬於楊柳科,大多生長在中國新疆南部,河西走廊一帶,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種楊樹,六千多萬年前就在地球上生存。最初是長在地中海附近,也稱做幼發拉底楊樹。"生而不死一千年,死而不倒一千年,倒而不朽一千年"指的正是這種能耐乾旱和惡劣環境的"大漠英雄樹"。
我經常坐在林中,聽白楊木的聲音,是風起時的一場音樂會。一陣風過,樹葉磨擦。微風時,低聲細語;風稍強,沙沙作響;風更大,簌簌嘩嘩。如同白居易的琵琶行:” 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語。” 那種不同頻率的響動聲,相當震撼又欣喜若狂的節奏,扣人心弦。
一群走鵑住在白楊樹林裡,靜看牠們活動是非常有趣的一幕。忽然集體從高處飛下,走幾步停下來,長尾巴上上下下擺動數下,又走幾步,停止,低頭找蟲蟲,再抬起頭,走幾步,停下來,搖尾巴,動作重覆,節拍統一。這時,正好白楊樹的黃葉紛紛飄落,感覺這無邊落木蕭蕭下的情境,正是牠們團體舞安排好的佈景。接下來,一轟而散,團體舞結束。
法國印象派大師莫奈有一天在居所吉維尼附近散步,看到一排白楊樹沿著艾普特河岸生長,雄偉華麗,整齊壯觀。他被這景象深深吸引住了,迫不及待地執筆開始畫這些白楊樹。從一八九一年夏天到秋天,總共畫了二十四幅白楊樹系列的油畫。他划著一艘小船,帶著畫具,在船上畫出這些作品。為了抓住稍縱即逝的光影和色彩,有時必需在七分鐘內完成一幅畫。
我們很幸運,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和倫敦泰特現代藝術舘,都看過莫奈的白楊樹油畫。我非常喜歡那幅 "四棵白楊樹"。看不見樹梢的四棵樹,讓人想像樹高到雲霄。緊貼樹幹的樹葉不多,更突顯出瘦長高聳的枝幹。一片濃綠沼澤灌木把畫面分成上下兩段,樹在河面的倒影和岸上的樹連成一線。四棵整齊排列的白楊樹和倒影把畫面縱切成五塊,背後的樹林是粉紅帶金的色調,清新纯淨又帶有幻彩色澤。
這二十多幅白楊樹系列,有的主題是三株、四株或七株,有的是一整排的樹,有的是在日出時,有的是在艶陽下,有的在大風吹時倒向一邊,有的在藍天白雲下直直站立。白楊樹在莫奈的畫中更令人喜愛難忘。
當初莫奈開始畫河邊的白楊樹時,發現這些樹將被砍下,拍賣給木材商。莫奈向商人買下這些樹,讓它們暫時留在原地不動,直到他畫完,才賣回給木材商。
白楊木的材質比較細軟,一般拿來做建築用的膠合板,也可以製漿造紙。古羅馬和古希臘戰士用的盾牌是用白楊木做的。巴黎羅浮宮珍藏,文藝復興時期,畫家達文西畫的肖像"蒙娜麗莎",就是直接畫在白楊木板上。
中國古代詩詞裡描繪的白楊樹,印象中不外:蕭瑟、悲悽、肅穆、荒涼、蒼茫、孤寂。像是"白楊多悲風,蕭蕭愁煞人",又如 "古情不盡東流水,此地悲風愁白楊",還有"荒草何茫茫,白楊亦蕭蕭"。相當頽喪傷感,充滿悲鳴之音。鏡頭一轉,到了"大漠孤煙直,長河落日圓"的邊境之地,開闊的曠野中,除了孤煙和落日,大概只有白楊木在浩瀚無邊的沙漠中挺立,勁拔堅毅,無畏無懼。
在我的眼裡,白楊是美麗的樹,充滿生命力,活得有聲有色,令人讚美又佩服的樹。耳邊響起張雨生的歌,許常德作詞,
我是一棵秋天的樹
"我是一棵秋天的樹
時時仰望天 等待春風吹拂
但是季節 不曾為我趕路
我很有耐心 不與命運追逐
我是一棵秋天的樹
安安靜靜守著小小疆土
眼前的繁華我從不羨慕
因為最美的在心 不在遠處"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