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鞋都去哪兒了?
一切都始於不久前買的那幾雙涼鞋Crocs,也叫做洞洞鞋,因為鞋面上有許多小孔洞。
在園裡工作,適當的鞋很重要。山林地有陡峭路,有碎石坡,有密集草叢,有泥濘路面,有高低砂岩,有光滑圓石,有時要涉水步過淺溪,有時要攀爬粗糙石壁。在家園𥚃的戶外活動,幾乎如同外出登山越野,根據時間和距離,不同情況,決定該穿那雙鞋。
我最常穿的那雙登山鞋,堅固耐磨,抓地防滑。鞋底較硬,保護腳踝,不易扭傷。園中有些地方仙人掌叢生,路況崎嶇不平,可以防刺防扎。鞋面鞋底厚度夠,不小心踩到蜥蜴蛇蠍,也不怕被反咬一口。
在住屋四周澆水剪花修草,做輕鬆園藝工作,就換上涼鞋。尤其夏天,洞洞鞋輕便通氣,沖洗晾乾都簡單,鞋底設計不易打滑。有幾雙金屬色彩,相當時尚感,外出辦事搭配衣服還有點風格。屋外擺了好幾雙,穿脫方便。
七月初開始,奇怪的事發生了。後門戶外的門壂,從入口處被拖到幾尺外,還捲成一團,上面放的涼鞋少了一隻。接下來的每天都有一些驚奇的事,先是閃亮的洞洞鞋不見了,再來小門壂被拖到草叢深處,接著黃色涼鞋失蹤了,後來墨綠色的新鞋也無影無蹤。連續十幾天,每個早上第一件事就查查看,又少了什麼。總共少了四雙涼鞋,一塊小地氈。
戶外有智能AI 餵鳥器Birdfy的設備,可以隨時觀察記錄羽毛朋友的一舉一動。還有追蹤攝影機Moultrie的裝備,在手機上查看拍攝到的動物照片和視頻,便於監控並做出適當決策。屋子四周的感應照明器,夜裡射出強光驚走不速之客。
兩個攝影機的確捕捉到許多畫面。奇怪的是都沒有抓到現行犯的影像。我只好把剩下的戶外工作鞋掛在屋旁羅漢松樹枝上,就像北加州公路邊那棵圓柏樹,讓過路旅客掛上各種鞋子當紀念,造成一景,留下佳話。我留下一雙綠鞋在地面做餌,想釣出偷鞋犯,希望知道這神出鬼沒的精靈,究竟是從何處來?又往何處去?
啜一口現磨黑咖啡,細看這些照片。只差沒有點起煙斗抽雪茄,幫助思考。拿出福爾摩斯的精神,透過觀察推理和科學演繹,抽絲剝繭,希望破解疑團。並效法Nancy Drew 的辦案方式,利用現代科技,從珠絲馬跡,找出線索,逐一分析嫌犯的可能性,等著破獲這樁懸案,揪出元凶。
平常在園裡出沒的動物很多,首先想到是那隻西叢鴉California Scrub-Jay,我的好朋友。就像王維的詩,”春去花還在,人來鳥不驚”。牠聽到我的聲音,馬上從老遠飛來打招呼,還會俯衝直下,立即迴轉,逗人開心。智商高,記憶好,認人也認物,也許對我的鞋產生興趣,拿去珍藏。
會懷疑牠是因為台灣藍鵲Taiwan Blue Magpie的行為。台北有一個社區裡,掛在陽台的曬衣架都集體失蹤,經過追查,發現是被台灣藍鵲借去築巢了。牠是台灣特有的鳥類,又名”長尾山娘”,鮮艶藍羽毛、紅色喙和爪,尾長盈尺,光彩亮麗。性喜群居,住在都市邊緣地帶。牠們聰明靈活,大膽無畏,會集體解決問題,且具有強烈的護巢行為。春夏繁殖期間,會去找鐵衣架、塑膠管、繩索、布條來築舒適的窩巢,裝飾嬰兒室,養育幼鳥。巢可能就在人類住家附近的樹上,一點都不害怕人,也不怕吵鬧。
日本人在陽台曬衣服,衣竿上掛著的衣架也經常消失,尤其是鐵衣架,輕巧細緻,易彎易折。東京的烏鴉特別多,又中意這種衣架。春天產卵築巢期間,時常神不知鬼不覺地飛到陽台,迅雷不及掩耳,趁人不備,叼起衣架就飛走,拿回去築巢。”衣架鳥巢” 想必十分安穩牢固。
別以為烏鴉只會叼石子喝瓶裡的水,偷衣架,翻垃圾。在日本神話中,鳥鴉也稱為”八咫鳥” ,被視為神鳥,天皇的禮服上就綉著烏鴉的圖案。我們2019年在東京一間畫廊看法國藝術設計師Jean Jullien的作品展,其中有一張畫了一隻烏鴉,簡單的構圖,大膽的線條,白紙上只有黑色的鳥鴉,就如同他異想天開的畫風,讓看畫的人隨意聯想,跟著烏鴉去飛翔。
我問畫廊主人,這隻是不是村上春樹小說 ”海邊的卡夫卡” 的男主角,十五歲最頑強的少年田村卡夫卡?書中描述他孤獨成長,自我追尋的故事。卡夫卡在捷克語就是烏鴉。
鴉科共23屬超過120種。烏鴉Crow,渡鴉Raven,西叢鴉,台灣藍鵲,喜鵲Magpie⋯,都是鴉屬鳥類Corvidae。
大型的渡鴉成對在高空盤旋滑翔,春天築巢時,會飛下叼起閃亮的物件,裝飾用,向伴侶獻寶用,邊唱著嘎嘎低啞的勝利之歌,是有可能偷亮亮的鞋,特別是釘有金屬牌的那雙。那為何不拿園藝小工具呢,不是比較輕巧方便嗎?
西叢鴉和台灣藍鵲、日本烏鴉、渡鴉,既然都是遠親,會不會有樣學樣,也偷東西呢?應該不會。牠喜歡在隱祕處築巢,有孤單領域性,獨來獨往,距人類居處較遠,安安靜靜地離人群索居。牠們用自然界找到的樹枝樹皮、鬚根雜草、苔蘚嫩葉,在樹上,尤其是橡樹林或灌木叢裡築杯狀小巢,不會使用人類的材料。
攝到的影像中有浣熊Raccoon,看起來有點面熟,過去都是成雙成對在接骨木林裡晃盪。影像中的這隻穿著一身灰褐皮毛,長長的尾巴上有五六個黑色環紋,圓圓的小耳朵小鼻子,臉上絨絨的毛是黑色的,周圍一圈乾淨整齊的白邊,配上烏黑漆亮的眼珠子,就像戴著黑色眼罩。平常看來非常可愛,深夜兩點出現,就覺得鬼鬼祟祟,偷偷摸摸,是有點兒賊樣。
牠的前爪有五個手指,可以抓握東西,動作輕巧俐落,記憶好,智慧高,會解決遇到的困難,偷鞋對牠應該不是什麼問題。又喜歡彩色發光的東西,綠色地氈和金屬色洞洞鞋可能是牠屬意的收藏品。
牠們經常出沒在人類居住的區域,門廊下,垃圾桶旁,吃個飽,睡好覺,舒服享受。雖然沒有冬眠的習性,但是冬天活動少,秋天勤於覓食,儲存食糧,建造窩穴,活動較多。現在是初夏,季節早了點,有可能,但不確定。
負鼠Possum或Opossum也出現在視頻中。半夜深更,踏過涼鞋,踩在門壂,看來就相當詭異,令人毛骨悚然。這隻大概是美洲大負鼠,是負鼠中最大的成員,長喙短肢,毛皮呈灰褐色,面部有白毛,耳朵鼻子無毛。和袋鼠一樣,腹部有育兒袋。多年前首次面對面見到,的確為牠的獨特長相嚇了一跳。
牠的動作遲緩,不夠輕盈敏捷,視力不佳,又神經緊張,遇到威脅情況會伸出舌頭流口水,嘴巴眼睛張開,全身僵硬裝死,當賊的條件比較差。不過無毛的長尾巴可以抓握物件,洞洞鞋的重量抓起來應該不成問題。
懷疑到負鼠,兒子馬上説,不要怪罪牠,絕對無害,還對我們的庭園有益。牠是自然界的清潔工,吃落地的腐爛水果、路上被壓死的小動物、蝸牛蛞蝓,甚至毒蛇,幫助人類控制害蟲和細菌,本身體溫低,不容易携帶傳染菌。牠通常四處流浪,只是過路客。春夏之間,找住處養小負鼠,會收集樹葉和紙張舖在窩裡。如果拿走鞋,也是借用,不是偷竊,兒子強調。
敏捷的松鼠Squirrel 在樹上、地面、牆頭,跑來跑去靈活地玩耍、打鬥、攀爬、追逐,觀察周圍環境,警愓地迅速應對。爪子和尾巴幫助牠們輕鬆地快速活動。通常會在秋季用樹枝和樹葉在隱蔽的地方建造巢穴,大量囤積儲存堅果、種子和毬果,準備過冬。
我在果園修剪蘋果樹,一隻松鼠從腳邊一溜煙跑過,”洞洞鞋是你偷的嗎?” 牠回頭看我一眼,”我要來做什麼?我要去松樹上找球果!” 看來牠只對儲存食物感興趣。
再來就是郊狼 Coyote了,園中常客。雖說牠們喜歡黎明時分和夕陽西下後出現,在春夏狩獵季節和育兒時期,幾乎是隨時可見。尤其在荒山野林,人跡較少的地方。我在谷底工作時,黃昏朦朧的光影下,疏星漸現,兩邊山頭,郊狼開始對唱。牠們有十一種發聲方法,尖叫、狂吠、怒吼、咆哮、長嗥或哀嚎,代表不同的溝通意思。也許是呼叫同伴和家族成員回來,也許對不同族群警告,別來侵犯自己的地盤。反而是在捕捉獵物時,一聲不出,沒有什麼殺戳之歌。
園林深處經常看到郊狼巢穴。築在山坡頂,入口處差不多有一、兩尺寬與高,粗枝枯幹建造,濃密樹叢遮掩,棲息處離地面幾尺深,泥地上舖著樹葉和細枝,幾個通道連結,出口處也有好幾個,方便逃生。從這些獸穴可以判斷牠們的社會性。拿走地氈舖在主臥室,不無可能。小狼好奇心重,狼媽媽帶回來一隻亮晶晶的洞洞鞋,讓牠啃咬也挺好玩的,還可以培養牠的探險精神,見見世面,長大後離家就不害怕。
小偷究竟是誰呢?涼鞋都去哪兒了?
天色漸暗,荒野中,野生動物一隻隻神祕兮兮地出現。郊狼踩著輕快的腳歩,星光在眼裡閃爍,套上一腳黃,一脚綠的涼鞋,跳起月光下的郊狼舞。
西叢鴉在樹梢哈哈大笑,那塊鞋上的銅片在小巢裡,閃閃發亮,”整個春天找到的小玩意兒,就數它最漂亮。”
松鼠得意洋洋,洞洞鞋的鞋帶在牠的窩裡,”太棒了!我正需要這個來拖運種子。”
浣熊戴著黑面罩,鬼影般地出現。牠從郊狼那裡搶到兩隻鞋,正是牠喜歡的款式,”穿著出門、睡覺都合適。” 牠很滿意。
負鼠身上裹著地氈,打個哈欠,懶洋洋地說: ”真是暖和舒適啊!”
其實沒有什麼真正的小偷,只是大自然裡上演的一齣戲。野生動物把涼鞋地氈改變用途,重新利用而已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