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草池塘處處蛙,聽取蛙聲一片
荷塘池畔是家園中我們最愛逗留的地方。一個心型的小池,粉紅荷花鵝黃蓮花陸續開,翠綠挺拔的蘆葦居中央,青草葱籠,池緣漂浮著數片待清除的綠藻。
正是黃梅時節,就算南加州天氣燥熱,沒有江南家家雨,濛濛霏霏,煙霧籠罩的詩畫情境,畢竟也下了幾場紛紛細雨和突來的急驟大雨,塘中草深水滿,波光蕩漾,水草翠色欲滴,池邊灼灼野花香,坡上依依垂柳黃。
宋代趙師秀 ”約客” 詩中寫道,和友人約好下棋,等到午夜,雨仍然下個不停,朋友受阻於雨,遲遲未到。久候期客不至,詩人閒來無聊地敲打棋子,看著燒殘的燈花一朵朵落下。寂靜的夜晚,只聽到附近青草池塘中處處蛙聲,不絕於耳。
在家園裡,傍晚一陣驟雨,池塘水漲,我們的急蛙聲響不斷,鼓吹鳴聲如潮湧,一片蛙噪對著夕陽,不知道是否和遠方遠古的蛙群同一節奏。我錄下了雄蛙二部合唱,有 Krack-ek 聲,也有ribbit ribbit 聲。剛開始是一聲、兩聲,零零星星,接著稀稀疏疏,時斷時續。雨點漸大,精彩的在壓軸,蛙團指揮一舉指揮棒,雄壯的交響樂如萬馬奔騰,氣勢磅礴。接下來,蛙鳴悠揚如弦樂,耳邊似乎響起貝多芬田園交響曲的第二樂章,溪畔流水潺潺的情景如在眼前。雨終於停了,聲過波平,蛙群消失泥中休息。
八歲的亨利常陪我們坐在池邊,看青蛙一會兒從這片荷葉跳到那片蓮葉,一會兒又蹦躍岩石上,頭高高昂起,蹲伏靜坐聽水聲,忽然一溜煙機警地鑽到草叢裡。正值春夏繁殖期,蛙群場面熱鬧。亨利興奮地數著,一隻、兩隻、三隻!哇!看到幾十隻,數都數不清啊。寫了一首小詩送給牠們:青蛙在池塘,排坐蓮葉上。撲通跳下水,波紋微蕩漾。
牠們大多是太平洋樹蛙,又名合唱蛙。突出的雙眼大而圓,眼睛兩側至鼻孔有明顯的黑色眼帶,嬌小玲瓏,身長大約3到5公分。寬大橫裂的嘴巴,舌頭一伸一縮,嘴角微微向上揚,總是對著我們微笑。外表顏色很多,看起來以為是不同的蛙種,其實是牠們的體色會隨著環境、溫度和濕度在幾分鐘內快速轉變,常見到的有灰褐、棕綠、條紋、斑點、紅褐。牠們的腳趾末端有小吸盤,能靈活地攀爬跳躍在樹木、石頭、荷葉上,曾看過牠們爬在牆上、鑽出水管,動作快速敏捷。水域陸地都能適應,稱為”兩棲類動物”。
小亨利喜歡聽故事,我就編了一個青蛙的故事給他聽。
池塘中住了一隻老青蛙,名字叫做 ”科米”,灰綠濕滑的皮膚上有點點瘡疤,是多年積下的傷痕。池中還有一隻名叫”呱呱” 的小青蛙,他認為科米認識每隻飛來停在小荷尖端上的紅蜻蜓和藍蜻蜓。他也相信,科米聽到風吹過柳樹的聲音,就可以判斷雨來的時候。
烏雲遮月的夏夜,池塘更空寂黑暗。呱呱站在蓮葉上不停地發抖,”我不敢跳過黑漆潻的塘水,下面可能躲著什麼可怕的東西。”
科米慢慢地爬過來,坐在旁邊説,”我小時候也怕很多東西,草裡躲著的王蛇和蜥蜴,天上飛的鷲鷹和大白鷺,還有四處張望的郊狼和浣熊。我怕他們來抓我,有時候看到自己的影子都會嚇一大跳。”
呱呱説,”喔?我以為你最勇敢呢。”
月亮從雲層底下現出,皎潔銀輝灑滿池塘。”過來看看這下面,” 科米老青蛙說,”看見什麼了?”
“小魚、水蜘蛛還有好多蝌蚪!”
“你知道你幼小的時候,就是蝌蚪這個樣子,有一個尾巴。你再看看他們的顏色,有的鉛黑,有的墨綠,在池塘裡,躲藏在水裡的草根當中,還成群窩在一起,黑壓壓一片,敵人不容易注意到,互相壯膽更不會害怕。”
月亮的倒影映在水面,風吹過,激起了陣陣微波。”呱呱,你還看到什麼?” 老青蛙問。
“發抖的月亮。”
“月亮沒有發抖,抖動的是池塘的水。懼怕也是同樣的道理,周圍明明安全平靜,我們心裡害怕,就覺得處處是危險,還怕得發抖。”
呱呱靜靜地聽著,隔岸草叢中,螢火蟲提著小燈籠飛舞,蟋蟀和紡織娘在一旁奏樂。
“遇到危險時,我們青蛙是怎樣存活下來的?你知道嗎?”
“跳得快!”
“並不一定。我們靠唱歌求生存。”
呱呱聽到一大群族蛙正在池中高聲鳴唱,嘹亮悠揚,有時候獨鳴,有時候合奏。熱鬧得不得了。
“如果唱歌趕不走敵人怎麼辦?”
“有可能,也許是一隻大水蛇游過來,也許是一道大閃電打下來。害怕教我們的腿要快快跑,速速躍,別儍在那裡,嚇呆不敢動。”
呱呱深深地看一眼腳下烏黑的塘水。忽然聽到噗通一聲,濺起了水花,形成一圈圈漣漪。原來老科米沒有跳穩,掉進池水裡了,然後慢吞吞地爬到石頭上。
“你看,老青蛙也可能沒踩穩,失足掉下去,爬起來就是了。不要急,一次跳一步就行。”
呱呱吸一口氣,閉上眼睛,後腿猛地一蹬,縱身一跳,瞬間騰空而起,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綫。他心裏明白,下面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,只有涼風和月光。
他輕盈地落到老科米的身邊,不再害怕。池中蘆葦旁,群蛙大聲鳴唱,熱烈奔放,為呱呱鼓掌喝采。
故事說完了。小亨利聽的時候,兒子拿了一個小玻璃缸過來,裝滿池塘舀起來過濾的水,底層是一吋池泥,水裡漂著幾支水蘊草和水芙蓉浮萍,缸會擺在他的工作桌上,伴他寫作。也許水中有蛙卵和小蝌蚪,從生命起點的卵經過一、兩星期,變成水生階段的蝌蚪,再過50到90天,成為過度階段的幼蛙,將近一個月後幼蛙變為成年的成蛙。或許有一天,他工作時會驚喜地聽到蛙鳴。小型蛙類的壽命大約1至3歲,中大型蛙類約可活5到15年。品種和生存環境也會影響壽命長短。
青蛙在地球上出現的歷史比恐龍還要悠久,大約是2億5千萬年前三疊紀時期。經過了演化的過程,從原始青蛙、早期蛙類、到了約1.9億前的侏儸紀,已經出現了真蛙,就是現代青蛙的體型,無尾、會彈跳的樣子。至今全球有超過7000種蛙類。
家園中的蛙是野蛙,不是我們培育的,當初從何處遷徙而來,無從得知。南加州有幾種本土和外來的蛙類,像加州紅腿蛙、黃腿山蛙、美國牛蛙。成蛙依賴濕潤的皮膚和肺進行氣體交換,又水陸兩棲,對於水質污染、棲地破壞、氣候變遷、農藥使用的反應劇烈,是生態健全與否最好的指標。我們拒絕使用殺蟲劑、除草劑,泥土和肥料皆有機,迎來蜂蝶蟲鳥,同時也營造出青蛙樂園。
青蛙在神話、宗教、文學、詩詞、童話、兒歌、民間傳説、科學研究中經常出現。牠奇妙的生命週期,從卵到蝌蚪到成蛙,引起人們的想像力。自古以來,各種文化都以牠象徵富足、再生、轉型、雨水、豐收、蛻變。
古埃及每年尼羅河水漲,帶來許多青蛙,泛濫過的土壤更肥沃、新的作物更豐收,青蛙就代表生命和富足。華人也視青蛙為祥瑞之兆,保護農作物,帶來五穀豐登的美好願望。青蛙的活動和氣候及降水量有密切相關,先民認為牠會帶來風調雨順。
外子説他小時候住在市郊附近的鄉下,常去釣青蛙。找一根細長的竹子,拴上絲線,做成輕巧的釣竿,不需要釣鈎,只要把絲綫穿過蚯蚓綁成圈就是餌了,再拿著媽媽為他縫製的釣蛙袋,戴上斗笠,走去稻田,在田埂上仔細觀察。田裡的新禾苗長得綠油油,高度足夠遮蔽水蛙是最好的時機。青蛙有保護色,躲在水稻間,潛在水中,浮在水面,只露出兩隻大眼睛,很難看到蹤影。忽然聽到青蛙縱水聲,趕緊找一個定點,放下餌,輕輕擺動,運氣好時,看到稻苗搖動,水紋蕩開,知道蛙來了,興奮得怦然心跳。釣竿一沈,蛙咬住餌,才從田裡迅速提起釣竿,誰料到了半空中,蛙又鬆口,掉回田裡。就算順利用蛙袋接住青蛙,牠掙扎蹦跳,也可能逃走。外子記得當年釣到不少青蛙,堪稱同輩中的釣蛙高手,至今仍津津樂道。
宋代辛棄疾的 ”西江月” 寫著,”稻花香裡説豐年,聽取蛙聲一片。” 撲面而來的稻花飄香,傳來陣陣蛙聲,宣告豐收年即將到來。家園裡,蛙聲在水邊、在草際、在樹影間迴盪,是大自然最真實、最古老的語言,訴説著生命的豐盛和自然界永不停息的律動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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