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能深月佔春風---山茶
和台灣的姊姊通電話，她有些懊惱，因為種在陽台的盆栽山茶年年花開，今年卻看不到一點花苞，沒有絲毫要開花的跡象。過去幾次到台灣，都不是山茶花的季節，沒有機會看到她的山茶開花。只知道她心愛這株山茶，一談到它，滿心歡喜。她每天早上用隔夜茶水澆灌，用清水擦拭綠葉，有幾個花苞了，開了幾朵花了，娓娓道來，隔著太平洋都可以感覺到她的喜悅。
不知為何，她竟然沒有拍照。我問她，什麼顏色的花，花朵多大，有沒有香味？她說，紅色，外圈顔色偏向粉紅，內圈比較深紅。喔，好像又有點白，帶一絲絲紅。我只能憑想像，問她，是” 亮麗貴婦 ” 嗎？是” 鶴頂紅 “？是”大瑪瑙” ？是 “紅牡丹” ？還是 “抓破美人臉”？最後這個名字是我看金庸的小説 “天龍八部” 學到的，白色花瓣有一絲絲紅條紋，像美人被抓破的臉，十分傳神。她通通不知道，我也只是和她胡謅亂道，東猜西講，説了半天，仍然不知道那株山茶花的樣子。
幫她想想為什麼今年山茶還沒有開花，我問，陽光不夠嗎？山茶花喜歡生長在較陰暗的地方，有的品種需要多一點陽光。她剛搬家，盆栽換了位置，也許太陽照到的時間不足。養分太少嗎？茶水有植物生長需要的氮離子，可以當作養料，但絕對不夠。告訴她，想要山茶開花，應該添加磷鉀肥，促使花芽分化形成花蕾，增加花苞的數量，也是開花的重要關鍵。盆栽已經多年，是不是該換大盆、修剪根了？花盆裡每年也需要增添一些酸性泥土或腐殖土，再加點底肥。她聽得一頭霧水，我説，最簡單的方法，就是加些有機肥料，可以滋養根系，補充土壤的養分，促進枝條葉片生長，更能增加開花的機會，還開得久、開得美。
但願她的山茶趕得及今春開花。我們家園裡的山茶已經開得滿樹花朵，滿地落花。依照往年的例子，一月到三月是盛花期，開到花時過，大約是五月了。
家園的十二株山茶種在一長條花床裡，當做樹籬。山茶是常綠灌木或小喬木，家裡這幾株包括兩者。品種不同，花期也不太一樣，從十一、二月就有兩株桃紅色的先開花了，接著紅色、粉紅色、白色陸續地開放。幾乎可以説，從飛雪季節到三春之暮，花開不斷，長達半年之久。南宋詩人陸游的詩中寫道，” 雪裡開花到春晚，世間耐久孰如君？” 耐久正是山茶花的特色之一，年深月久，賞花季長，歷經桃李飄零，玫瑰凋謝，它在冰雪嚴冬中怒放，在細雨無人時獨來，直到暮春，仍在風中招展。
最早開花的那兩株，嚴格説來是山茶花 Camellia Japonica 的表親，都是山茶科山茶屬，名字叫做” 茶梅” Camellia Sasanqua。有人說茶梅花長得像梅花，故名之；也有個説法是，花期和梅花同時，就叫做茶梅。
從家裡這兩株茶梅可以看出，它們的身高體型比起其他幾株，矮小寬胖，屬於灌木；另外幾棵山茶是小喬木，高高瘦瘦，已長到一層樓高。茶梅的花和葉，相較山茶，小了一些。茶梅入秋就先開花，直到冬季；山茶晩了一兩個月，大約在初冬綻放，直至春末。
最明顯的不同是凋落的方式。茶梅花謝是一片片花瓣自自然然、零零散散地飄落到地上，有一種依依不捨的留戀感。山茶花盛開時，毫無預警，絕不猶豫，整朶脫離花托，砰然一聲從枝頭掉落下來，花型色彩仍然完整美好，感覺好像義無反顧，壯烈犧牲，轟轟烈烈。枝上單獨留下的花托，孤零零地，好似人去樓空。賞花的人看到此景，往往會嚇一大跳。
我最喜歡讀張愛玲形容山茶花落的那幾句話：
” 有一種花是令我害怕的。
它不問青紅皂白，沒有任何預兆，
在猝不及防間，整朶整朶任性地魯莽地不負責任地骨碌碌地就滾了下來，
真讓人心驚肉跳。....”
這樣的花落鏡頭令張愛玲害怕驚嚇，日本武士也不喜歡。階前墮花的畫面令人惆悵，有如武士壯烈廝殺，不眷戀生命、悲愴淒美的精神，充滿凋零傷感。日本有一個徘句就是” 椿花落了，春日為之動蕩。” 日本人稱山茶花為椿花 Tsubaki，茶梅才叫做山茶。
其實椿花落了，乾淨利落，不拖泥帶水。一朶朶離開枝幹，墜落在地面，仍然完美如昔，還能讓人欣賞幾天它的美麗。
日本文學家川端康成寫到山茶花，説它是一種非常頑固的花，滿山遍野怒放。他正月旅途中路過，曾向花叢頻頻投擲石子，想把花朶打落下來，沒有成功。四月故地重遊時，卻見花朶依然綻開。於是又投石子，這次就見到花朶紛紛飄落下來，順著溪水流逝。
從這段文章可以感覺到，野山茶孤獨寂寞地長在荒郊溪邊，風摧雪殘下，頑固但堅強健康，不容易被擊落打垮。花期又長，一月到四月，他兩次路過都與它們相逢。到了四月，花季接近尾聲，一被石子擊中，就紛紛落下。大自然的美，野山茶的真，隱藏著作者孤寂的心境。
山茶花在中國的歷史悠久，三國蜀漢時期已記載在 ”花經” 裡，到了隋唐時代更普遍栽種在宮庭、廟宇和平民百姓的庭園。西元1400年，日本從中國引進許多山茶的品種，到了15世紀，豐臣秀吉特別喜愛山茶，在各地普遍栽植。日本民眾非常喜歡山茶，也就是椿花，和櫻花一樣受歡迎。在重要場合，像茶道、祭典都會用上。
到了十七世紀末，英國傳教士將山茶花帶到歐洲，植物分類學家就按他的姓氏 Kamel 給山茶花的學名定Camellia Japonica，Japonica 是日本，西方人錯以為山茶源自日本，印象中就把山茶和日本連結在一起，到現在世界各地都如此通用，想要山茶認祖歸宗大概是改不了了。不過多年來日本人是大力在推廣和栽培山茶花，也賦與一些文化內涵。十八世紀山茶引進美國，大受喜愛，阿拉巴馬州以它為州花。
山茶花是花中神仙，迷倒歐洲人。三百多年前，貴族種在莊園裡爭姸，成為顯貴的榮耀；1848 年法國作家小仲馬寫進世界文學名著 ” 茶花女” 裡，稱頌無私的愛情；1960 年開始，山茶花走進香奈兒時尚品牌最經典的設計。當時時髦的男士會在外衣領片別上一朵山茶花，高尚優雅。Coco Chanel 的無限創意，開啓了用山茶花的完美和諧帶入各種設計，從頭到腳，從珠寶首飾到鞋帽皮包甚至婚紗，大小顏色材質都有。許多女性朋友擁有不同的山茶花系列產品。
山茶自然野生狀態的品種有三，前面提到了山茶和茶梅，第三種是滇山茶Camellia Reticulata，原生地是中國雲南。當地氣候溫暖潮濕，適合山茶生長，花朵相當巨大。明代的旅行家徐霞客寫了一篇日記，首句話就説，雲南的山茶花最奇特，花團大如碗，花瓣聚攏像個球。這個品種怕寒冷，較少看到。
人工栽培成為觀賞花卉的山茶品種有三千多，枝幹平滑灰褐，橢圓葉片墨綠光亮，花瓣形狀有單瓣、重瓣、牡丹花型、玫瑰花型、銀蓮花型。單瓣的清秀，重瓣的艶麗。顏色紅、白、粉紅最普遍，黃色、紫紅色、雙色、混色、斑紋、條紋的也不少。古詩人讚嘆紅山茶，猩紅點點雪中葩；白山茶，秀色未饒三谷雪；粉紅山茶，別有輕紅暈臉霞。
五歲的小亨利來家裡玩，我讓他摘一朵山茶花送給媽媽。他左看右看，挑了一朵淡淡粉粉，象牙色加上粉紅色，粉嫩柔美的花朵，蓬蓬鬆鬆的，花瓣有層層波浪狀的卷邊，大約三十片，中心一叢花蕊是金黃色帶點淺褐色，花徑約四英吋，有點像牡丹花型，端莊秀麗，又含羞嬌媚。
他握在手裡，想了一下説，” 聞起來好香喔。” 小亨利要送給媽媽的這朵山茶花，名字是”香妃” ，又名” 天香” 。天香是目前世界上少有的帶香味的山茶花，可以説是香冠群芳。香味似茉莉花的清新淡雅，又帶有一絲絲玫瑰的幽遠舒適。山茶花美中不足的就是缺少香氣，天香補足了這點小小的遺憾。
我笑著向小亨利説，”你真聰明，選得真好，媽媽的小名叫香香，你挑了一朵香妃送給她。” 他可能聽不懂我在説什麼，看媽媽這麼高興地聞著香花，他十分得意。
香妃、天香，也有人叫它醉香。它的氣味可以幫助睡眠，使人心情放鬆愉快，還有殺菌作用，並且能吸收空氣中的甲酫，是綠化環境的優良品種，也是我隨手剪下的花材，一朵放在盤子裡，不嫌單調，一大束放在木盒裡，素雅沁香。
我們栽種了幾株天香，都長得高過屋檐，花苞更是豐富，幾乎每個枝條都有花開，而且還是並蒂。每當謝了一朵掉落，我就掐掉留在枝頭上的花托，並蒂的另一朵花會開得更大更美。一株山茶樹有上百朵山茶花，持續綻放，直到春末。
在這片山茶花床的旁邊，我們擺上一座石燈籠和一塊佈滿綠色蘚苔的巨石，陪襯的是裝滿雨水的青花瓷缸，黑色鵝卵石平舖在泥土表面，增添一點東方色彩。希望在自然風情中，兼具一點藝術韻味。
花開時節，正值隆冬春寒，其他植物休眠期，山茶盛開的花叢中經常可以見到蜜蜂和蜂鳥來採蜜。青花瓷缸裡則住著幾隻青蛙。坐在那裡，聽蛙躍的濺水聲，看蜂鳥羽毛上的閃爍異彩，欣賞蜜蜂進進出出忙碌的樣子，一片生機盎然。
山茶是許多名畫家繪畫的題材，不論是工筆或寫意，勾勒或沒骨，形似或傳神，都畫出它最能持久，越開越盛的品格。山茶可以説是具松柏之骨，挾桃李之姿。有趣的是，畫中往往伴隨著畫眉、八哥、班鳩、錦鯉、蟋蟀、蝴蝶當配角，真想看看何時青蛙和蜂鳥會受到畫家青睞，進入畫裡。
山茶可以用播種、扦插、嫁接、壓條等方法繁殖。我們還沒有試過，當初是從苗圃直接買來栽種。想在花園裡擁有一株山茶花，可以自己繁殖，也可以去苗圃購買，千萬別像唐朝詩人盧肇的朋友，愛花成為偷花賊。盧肇寫過一首詩，我讀了不禁啞然失笑。
他寫道：新植紅茶花，偶出被人移去，以詩索之。
嚴恨柴門一樹花，
便隨香遠逐香車。
花如解語還應道，
欺我郞君不在家。
詩人新栽培的紅山茶花正盛開，偶爾出門，就被朋友偷偷移走了，趕緊隨著花香去追逐。花如嬌妻，趁夫君不在家，被人搶走，這怎麼得了。希望不會遇到這種愛花雅賊，更想知道這位幽默風趣的郎君是否成功地追討回他心愛的嬌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