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風留美人

紫藤掛雲木，

花蔓宜陽春。

密葉隱歌鳥，

香風留美人。

每次讀這首唐人李白的五言絕句”紫藤樹”，總讓我發出會心的微笑，接著，一幅幅美麗的畫面: 紫藤、喬木、花朶、蘿蔓、綠葉、鳥兒、美人，一一浮現出來。

和紫藤樹結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。當初在臨街庭院種了一株開白花的紫藤，每年到了溫暖的陽春三月，一串串潔白優雅的花朶，隨風搖曳，芳菲遠傳，總有人駐足欣賞，陶醉在花香裡。房子上市出售，很快成交。買主説，他們非常喜歡我們的庭園，尤其那株白色紫藤，相信我們一定捨不得離開這些花樹，歡迎隨時回來探訪。

白色紫藤花隨風飄曳，芳菲遠傳

和庭園設計師討論新家的花園，方向計劃有一些改變。出門旅遊，經常參觀各地的花園。無形中訓練自己的雙眼如何欣賞、學習各家的長處。新花園的方針是: 順應自然環境，選擇本地的、野生的植物，利用這裡充分的陽光，設計出打開每扇門窗，戶外就是一幅色彩豐富的畫。我們希望庭園就是畫室、教室、攝影棚、書房和遊樂場。我們要在這裡觀察自然、散步爬坡、走動呼吸、欣賞美景、種果養菜、玩泥土石頭、植花草樹木、聽風聲鳥鳴。

要種的植物的名單有一長串，都是經過千挑萬選的，包括各色紫藤。經過整地、排水、澆灌系統、戶外建築等硬體設施就緒後，開始栽種。

戶外休息的區域搭建了棚架，種了六棵白色和紫色的紫藤。第二年的春天，已經攀爬到棚頂，藤蘿垂掛下來，迎接暖暖的春風。白色紫藤花串長達十八到二十吋，潔白無瑕，內在似有一股強大的生命力，長長的花穗，爆發式地開出美麗的蝴蝶狀花朵。另外兩個角落開著紫花，花序較短，大約十二吋左右，花開季節像紫色的瀑布傾洩下來。坐在棚架下，一邊是紫色瀑布，另一側是白色激流，拂面的是飄在風中的花絮，芬芳四溢，香氣襲人。蝴蝶蜜蜂無數，花中鑽進鑽出，忽隱忽現。鳥兒索性就在藤蔓裡築巢，家雀、藍知更鳥、哀鳩都有家在此，唱起歌來，有的調子婉轉動聽，有的只是單調音符，此起彼落，嘰嘰喳喳，聲聲切切。

重瓣牡丹藤像紫色瀑布

圖書室外的兩株紫藤，一藍一紫，也是攀引上棚架。花架下放置兩座高大的紅陶盆，種了兩株金橘。迎著西下夕陽，寶藍配金黃，晶瑩剔透，燦爛耀眼。紫色的那株生命力頑強，不斷地從周邊地底竄出新枝，有一新株在間隔三、四公尺外，從玫瑰花園當中冒出來，平空多了一棵紫藤樹，枝繁葉茂，串串花開，和四周的玫瑰花爭艶。

外子把這些不請自來的紫藤挖出，分株放進盆裡培養，時間成熟後，再移種到適當位置的泥土地裡。數年下來，園裡已有三十幾棵紫藤，有的攀援棚架，有的附在窗沿，有的直立如樹，有的當作盆栽。有些較幼嫩的新苗，種在高大的白楊木旁邊，不久後，柔軟的藤蔓纒繞在穩妥牢固的樹幹，枝條倒掛，庇蔭下方的小花小草。大自然自有它微妙的生存法則、平衡方式。

草地上的三棵紫藤樹修成傘狀，造型最美。顏色是淺紫、深紫和粉紅。其中之一，特別把三棵不同顏色的種在一起，做客的賞花人嘖嘖稱奇，以為這是三色紫藤，改良過的新品種。風起時，殘花大片大片地飄落在草地上，色彩絢麗，像粉紫色的地毯，令人不忍踩踏。這時想起紅樓夢裡的林黛玉，肩上擔著花鋤，鋤上掛著花囊，手內拿著花帚，掃起落花，放入絹袋，拿土埋上，日久隨土化了。

我們家的落花自有其用途，一袋袋地收集起來，和有機泥土混在一起，種花種樹都用得上，不必像賈寶玉一樣，把落花撂在水裡，流入溝渠，遭塌了玉潔冰清的藤花。

粉紅淺紫深紫同聚一樹

園內的池塘位在山谷，地勢凹下，氣溫也低了幾度。那裡種的紫藤樹，花開的節奏慢了幾個星期，花期也感覺跟著延續了。紫花紫藤下，是紫色的薰衣草; 白花紫藤下，是白色的杜鵑花。單純的色調，反映在池塘水波上，天空更蔚藍，浮動的白雲更純淨，微波漣漪更細緻。坐在池邊的大石頭上，前前後後有十幾棵紫藤樹圍繞，清香撲鼻，可以感受到空氣格外的清新。應証紫藤對淨化空氣和綠化環境是有一定的功效。

紫藤花下小坐，清香撲鼻

剛剛培養的小紫藤樹，需要充分的水源和養分，排水良好，陽光不要直射。成樹後，少肥少水，陽光充足，沒有病蟲害，不難照料。三月逐漸冒出花蕾，四、五月盛開。經常修剪殘花和開過的花梗，減少養分消耗，開花時間可以延長。花串從上往下開放，下端的花瓣還在盛開，上頭的残花已經開始結莢。紫藤屬於豆科。夏末秋初，嫩綠的樹葉漸漸轉黃飄落，到了冬天，葉子完全枯萎脫離。棕褐色、光禿禿的藤幹間，懸掛著一串一串像四季豆的乾豆莢，豆莢裡包著種子，有輕微毒素。冬日是修剪細藤蔓、小枝節的時候，粗壯藤幹矗立一方，等待來春。

紫藤有三大品種: 中國紫藤、日本紫藤和北美紫藤。根據史書記載，漢朝張騫出使西域，把紫藤引進中原，延續下來已有兩千多年歷史。北美紫藤花穗比較短，花開季節比較長。日本紫藤最出名的是山藤系和野田藤系。多數遊客會在三四月間，到日本東京的足立花卉公園，欣賞藤花隧道和寬達一千公尺的紫藤花架垂下的紫花，一百五十多歲的老藤蘿，生氣蓬勃，浪漫又壯觀。日本餐廳在這個季節有一道料理，藤花天婦羅。摘下藤花花瓣，沾上麵衣，油鍋炸出，美麗鮮艶，吃起來爽口，一咬下去，淡淡的清香散在嘴中，十分美味。

紫藤花瓣有單瓣和重瓣之分，多花重瓣顏值最高。家裡有數株重瓣的八重黑龍藤，又稱牡丹藤，是比較珍稀的品種。藍紫色的花，像一串串的紫葡萄。這是一家苗圃知道我們鍾愛紫藤，剛好有了兩株，趕緊通知我們。那時庭園都還未動工，暫時養在盆裡，兩年後才栽種在地裡。接著又繼續分株，培養更多。

自己栽種的紫藤前小憩，心花怒放

另外一株美國紫藤，原產地是德州。家人都稱它是我的寶貝，因為我花最多時間照顧它。聽說日本花園裡的每一株紫藤都有一個專人負責。我們人手不足，儘量平均分配給每一朶小花、每一株小草。這棵紫藤在我的修剪照料下，回報的是花開不斷。才去了殘花，新蕾已冒出。幾年樹齡，方圓已有五、六公尺。為了整理樹幹周圍下方的藤蔓，只有鑽進樹叢、平躺地上，才能由下往上修剪。蜜蜂螞蟻蝸牛就在身旁看我工作。兒子偷拍了照，不算狼狽，只是一個專心工作的園丁。

修掉殘花，冒出新蕾

巴黎近郊有一個小鎮吉維尼 Giverny，印象派畫家莫內在一八八三年搬來這裡定居，蓋出夢想中的花園。我們去拜訪了兩次，欣賞他種了花、畫了畫的人間仙境。莫內精心設計的花園，萬紫千紅又井然有序，像一張畫布，洋溢著繽紛的色彩和活力。莫內喜歡東方元素，種滿睡蓮的池塘是花園最重要的一部分，東方的垂柳、竹林、繡球花、杜鵑花、紫藤花圍繞在四周。綠色拱形木橋跨越池塘，十二次出現在他的畫裡。小橋上方架著生鐵鑄造的棚架，攀附著一百年前他親手栽種的淺紫色紫藤，伸展延續了三十四尺長。莫內花園裡有日本紫藤和中國紫藤，開花時間一前一後，延長了花期。淺紫色紫藤花和粉紅色的杜鵑花映在池塘，水中的倒影，變化多端。垂掛搖曳的紫藤花，直瀉水面，娥娜多姿。莫內的藝術成就非凡，他自己卻認為他的故居和花園才是他最美麗的作品。

我們的紫藤目前大多還盛開，有的才含苞待放，有的且待來年了。看到一些花開到近尾聲的，反而不忍折枝，希望多留取一分春色。幸運的是，臥室內有一幅屏風，繪著鳥兒飛在兩串紫藤花間，夢境中都可以欣賞它美麗的花影。

落花繽紛，芳香依舊

後記: 非常抱歉，交卷晚了些，已經有讀友來詢問。正值春草已綠，野花盛閈的季節，園裡諸事忙，只好暫時丟下筆，荷起鋤，先去播種除草修花剪枝。希望筆和鋤一起合作耕耘，就兩全其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