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畔蘇鐵老 庭前歲月深
家園中的一個角落，安靜地立著兩株蘇鐵。銅柱般的深褐色粗壯樹幹，剪除的菱形葉柄殘痕緊密貼合，深綠色的羽狀複葉向四面輻射展開，陽光下閃耀著冷洌的銀光，如同藍天下全副盔甲的武士，威風凜凜，英姿颯爽。
從立春到大寒，節氣更替。孟冬草木盡枯萎，盛夏烈日燎山陂。有群芳鬥艶的春天，有層林盡染的秋景。詩人描敍桃杏盛開的絕美意境，畫家寄情蘭菊的清幽高潔，學者論述松竹的智慧含義，植物學家研討各種花草的歷史文化由來。
蘇鐵始終如一，靜站一旁，冷眼旁觀，心中暗地偷笑，”你們誰能像我，有資格被稱做活化石呢？” 它勾起了遠古的記憶，在那沒有花卉、沒有樹木、沒有野草的時代。
三億年前的二疊紀，地球上出現了巨型的蘇鐡，遍布全球，數千萬年後的白堊紀時期更是繁茂。高聳的藍綠蕨類植物匍匐其下，組成了綠色穹頂的史前森林。廣濶蒼茫的山脈間，彌漫著溫暖潮濕的空氣，孢子飛揚，恐龍爬行穿梭。草食性的鴨嘴龍、劍龍、甲龍吃蘇鐵和蕨類當食物，居住也在蘇鐵樹林間，累了趴伏在蕨類上休憩。歲月停留，時間的尺度不以年月計，世元才是單位，浩瀚的年表沈靜而持久。
後來隕石撞擊地球，恐龍絶跡，身影已漸漸遠去，古老的風仍舊吹來。至今蘇鐵依然出現在園林中，相貌不變，如同億萬年前的老祖宗，生命依舊，彷彿和時間比緩慢，從容而尊嚴地度過一天又一天。
蘇鐵中文俗名叫做鐵樹，或鳳尾蕉、避火樹，學名是Cycas revoluta ，是蘇鐡科唯一的植物。英文俗名 Sago palm。palm是棕櫚，鐵樹卻不是棕櫚，也不同於常見的巴西鐵樹。它被叫做”鐵樹”，是因爲它的葉子非常堅硬，像金屬一樣。
為什麼又叫做”蘇鐵”呢？聽説是宋代大文豪蘇東坡曾經被貶謫到海南島，離開時帶走這種植物，回到中原栽種，它就跟著被冠上”蘇”姓。官場浮沈，天涯淪落，從人生低谷體悟到宇宙萬物的無盡。蘇軾帶回來蘇鐵，滿懷希望，冷靜中有淡淡的哀傷，又克制內斂，意志堅定但內心淡泊，這與生命力頑強、歷經歲月洗禮的鐵樹相應証，十分符合。傳言”蘇鐵”名稱的由來，也有道理。
現代的蘇鐵是在一千萬年前演化出來的，而且開始多樣化，大約有270個品種。科學家認為和恐龍時代的蘇鐵是不同的物種。
日本的九州、鹿兒島及琉球群島最早在庭園栽種蘇鐵。傳統的日本庭園設計利用它的獨特形態，營造出歷史感和異國情調。到了十八、九世紀，橫跨世界各地包括美洲、澳洲、非州、東南亞，都普遍栽種這種魅力十足的景觀植物。它因爲生長緩慢、棲地破壞、氣候變化、違法採掘及蟲害，已面臨生存危機，是植物中受威脅率最高的，成為全球保育焦點。
台灣特有的原生蘇鐵被命名為”台東蘇鐵”，是自然界稀有的珍貴瑰寶，因園藝收藏家爭取而被大量盜採，又曾遭受介殼蟲害，現在受法規保護。
家中這兩株蘇鐵位在枯山水庭園，旁邊是巨岩和石燈籠，白石英碎石象徵的河水繞流過它們。樹下有矮種山松和杜鵑花陪伴，幽寂靜謐。蒼勁古樸的樹型架構，莖頂叢生向四方擴展的葉子，整齊優美如羽毛，配上不規則堅硬的岩石，具有禪意風情，冥想境界，古老優雅又陰陽調和。
夕陽紅彤彤的光，輕輕灑在鐵樹堅硬的葉上。一道影子掠過，是一隻紅蜻蜓撲著細薄透明的翅膀，落在葉旁。鐵樹不動如山，沈默而古老，蜻蜓輕盈顫動，短暫而明亮。
除了這兩株，園中的山坡、池邊及石頭花園，三五成排、一枝獨秀或簇成小聚落，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多株蘇鐵，都是逐漸分株培養或從他處接收而來，替家園增添些許南國氣息。
最早的那幾株是朋友從庭園中挖出送來。蘇鐵全株有毒，包括根、莖、葉，特別是種子毒性最強，嚴重可能致命。她怕寵物愛犬誤食中毒，把前屋主種植的蘇鐵全數挖掉贈送給我們。
種下幾年後，母株基部萌發出側芽，等到長大，用鋒利刀具將側芽切割下來，晾乾後用培養土栽培，置陰涼通風處，數星期後根系成長，存活率相當高。盆栽或種地，用微酸的砂質壤土，不要澆太多水，排水良好，以免造成爛根，全日照或半陰處都行。耐乾熱，少病害，盛夏寒冬都能挺過。春天新芽從中心萌發展開，春末秋初可以修剪掉枯黃老葉，從下層一圈圈往上剪，促發新芽。
它們需要鐵和鎂，我偶而灑上一點浴鹽，慢慢溶解滲進土壤，葉片變得更翠綠，長得更健康。易長好養，長久興旺。
去年八月又從外甥女香香的園裡接收了三株巨大的蘇鐵。她的女兒小妲、兒子小亨愛踢足球，參加球隊，比賽練球都在足球場上衝刺。回到家來，也喜歡把球放在脚下傳來踢去。戶外庭園中的蘇鐵已經造成不便，怕被伸展開來的硬葉刮刺，傳球盤球都施展不開，壯碩的樹幹也擋住球員的爆發力，躲躲閃閃，有些掃興，就決定把蘇鐵轉送給我們照顧。
園丁三人費了大半天的功夫，小心翼翼地挖出這三大巨樹，運到家園，分別栽種在池塘邊和石頭花園𥚃。高度將近園丁的身高，約6英尺。一般蘇鐵的生長速度緩慢，一年最多只長幾英寸，壽命約200年。這三株在舊家，生長環境應該是非常理想，才能長得這麼高大美好。希望它們適應家園的氣溫濕度光線，接受周遭的改變，繼續扎根，站穩腳步，鎮守這片新園地。
樹木並非靜默不動，原先池邊已有十多株蘇鐵，地底根系溝通，也許已經傳出歡迎的訊息給新朋友。我們在新蘇鐵旁搭配矮木樁和寬石板，視覺上增添些沈穩强靭的生命力。日光落下，影子移動，歲月經過，這片蘇鐵小樹林雖然相隔了一小段距離，仍然共享相同的土地，互相鼓勵，增強彼此的勢能。
民間諺語説 ”鐵樹開花，千年一見”，” 千年鐵樹開了花，萬年古藤發了芽” 。還有詩句寫道，”鐵樹何曾花易見，人間奇事本難逢” 。鐵樹開花真的是千年難逢，這麼罕見的奇事嗎？並不盡然。在北方寒冷的地方，也許不容易看到鐵樹開花，或許終生不開花，在暖熱濕潤的熱帶或亞熱帶地區，樹齡10年以上的鐵樹，經常甚至於每年開花。
但嚴格來説，此花非彼花，外型並不像平常説的 ”花朶”。鐵樹是最古老的裸子植物，其實是不會像被子植物那樣，開出有花萼、花瓣的 ”花”，如玫瑰、山茶。鐵樹是雌雄異株，所謂開花，是長出圓柱狀、類似粗玉米棒的金黃色雄花，會產生花粉；還有毛茸茸、半球形的褐色雌花，會結出種子。接受花粉的成熟種子是紅色的，也是毒性最高的部分。種子裸露，沒有果肉包裹，就像銀杏的白果、松柏的毬果。
雄花通常在6到8月出現，雌花在秋冬季成熟。雄花香味濃厚，雌花無明顯氣味。
家園中雄花出現的那天，一道淡黃的光澤從樹頂中心冒出，芬芳四溢，也許它在漫長的時間默默積累已久，條件剛好，時機成熟，就安穩自然地現身了。蘇鐵樹堅定地立著，見識過繁華春色，火紅夏日，歷經了飄香秋風，凌霜冬寒，它帶著古老的記憶，從動盪無常的境遇中，體悟不變中有深意。
嘲鶇鳥一家築巢在蘇鐵樹中，堅硬銳利的葉片保護牠們的安全，不怕天敵來掏鳥蛋和攻擊剛孵出的小鳥。一隻灰褐色的小嘲鶇鳥也注意到家門前花開了，在花柱上高興地撲著翅膀，露出白色翼斑，邊跳躍邊鳴唱，不知道模仿誰的音調，高聲歌頌著 ”鐵樹開花遍界春” 的吉祥瑞兆。